刘申瞥眼江怀,转头跟陈琢说:“看尸体的腐烂的程度,不像是近两天的事,周遭我也检查过了,没发现尸体的头颅,这里多半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估计是前两天下大暴雨,把它给冲出来了。”
陈琢点点头,问一旁正在进行尸检的法医,“死者的死亡时间及原因,可有判断?”
“尸体经历过雨水浸泡,腐败程度会比平时快些,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5-10天。至于死亡原因,现在还不好说。”
唐浔站在警戒线外不远,听到这句,心中不由一紧,如若这人是冯阳,时间也是合得上的。
“唐老师”陈琢从警戒线中出来,来到唐浔面前,“尸体腐烂有些严重,您要进去辨认一眼吗?”
唐浔点点头,“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先看一眼吧,如果不是冯阳,也不用惊扰冯父他老人家了。”
“行,那您戴上口罩。”陈琢说着递给唐浔两个口罩。
唐浔接过,顺手给池萧一个,两人各自戴好,随陈琢进了警戒线。
一进警戒线,裹尸袋中的尸体就呈现在眼前,帆布鞋、黑裤子、黑上衣,看到这身装扮,唐浔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过冯阳进山时的监控,那天冯阳穿的是运动鞋、牛仔裤和白衬衣。
可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唐浔一转头,瞥到被封在密封袋中的东西,瞳孔蓦地收缩,身子不由上前一步。
“你要做什么?”池萧一把将唐浔抓住,拉回。
“那串珠子,是班长的吧?”唐浔的目光紧紧盯着某处,向站在一旁的池萧确认。
池萧循着唐浔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透明密封袋中,一串沾染泥土的手串躺在里面,其中有颗珠子还碎了一半。
世上不乏有相同的珠串,但磕坏在同一处,这就太巧合了。
“怎么了?唐老师,您见过这遗物?”见唐浔的反应有些不对劲,陈琢问道。
唐浔慢慢转回头,看向陈琢,“可能得让冯父去趟警局,同死者验下DNA了。”
听到这,陈琢懂了是什么意思,“好,我马上安排。”
说罢,他转头吩咐江怀几句,后想到什么,又问刘申:“刘队,你这两天把守,可有见过一个捂得很严实、背双肩包的人?”
“陈队,我见过。”江怀举着手跑过来,“我见过那人,怎么啦?陈队。”
陈琢斜眉觑了江怀一眼,反问:“你见过?在哪见到的?”
“前天我想再去看看那几条山道,结果半路有点迷路了。”说到这,江怀声音低下去,抬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找路的时候,恰好在林间遇到了这人,我见他走得挺顺畅,就和他聊了几句。”
“前天?”陈琢暗下一算时间,恰好是唐浔拍到照片的那天,又问:“你都和他说什么了?注意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我先和他问了路,但他好像不愿搭理我,直接和我说他不清楚;我又问他是去上山祈福吗?他回了我一个嗯;后面我见他那背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就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说是苹果。”江怀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
“苹果?寺院门口不是有卖的吗?” 陈琢打断道,表示质疑。
“我也这么问他了,但他说,背上去显得有诚意。”
“那后来呢?”
“后来随他走了几分钟,我就找到路了,就没再跟着他。”
“……你”陈琢掐腰左右踱了两步,后抬手晃着食指凭空点江怀,“你就没看出他奇怪来吗?就那么自个儿走了?”
“我…”江怀垂下头,瘪着嘴不敢说话。
“哎行了行了,他刚来没多久,没经验。”刘申劝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个人了?”
陈琢:“这人出现在禅音寺。”
刘申双眼瞪大:“就凭这?”
“是。虽然咱们总是强调,不能凭借直觉办案,但我见这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我暂时说不上来。不过,依照方才他说的,”说到这,陈琢用下巴指了下江怀,接着道:“我对自己的判断又多了几分信心。”
刘申点点头,表示认同,“上山祈福,专找没监控的偏路走,还走得挺顺畅,这的确很古怪。
行,后面我会多注意这人,你先带人回局里吧。”
一个多小时后,唐浔跟随陈琢回到警局,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冯父也恰好赶到,而池萧因公司有急事,只能先行离开。
原本,池萧是要带唐浔一起走的,但见冯父那颤颤巍巍的样子,在唐浔的坚持下,他只好做了妥协,让唐浔留下来陪冯父,但临走前,他多番让唐浔给他保证,走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开车来接。
池萧离开后,唐浔扶冯父去辨认尸体,不知是不是父子之间有血缘感应,冯父一见到裹尸袋中的人,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扑着要上前去抱尸袋。
见状,唐浔赶紧将人拉开,冯父原本是个身量不小的人,但因岁月蚕食和儿子失踪一事的折磨,强健体型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只剩一个干巴佝偻的小老头,唐浔没用多大力气,就将人拉出了停尸房。
“阳阳啊,我的儿呀,你咋就留爹一人呢……”冯父沙哑的声音响彻停尸房外的长廊,唐浔小心将人搀扶到休息室,一边安慰老人家,一边等DNA检测结果。
冯父眼下乌黑浓重,眼中血丝遍布,一看就是这些天都没有休息好,唐浔把陈琢送来的饭递到冯父手边,温声劝道:“叔叔,您多少吃点吧,不吃哪能撑得住啊。”
“我吃不下,我家阳阳的头还没有找到,我怎么能吃得下呢。”说着,冯父的眼泪又掉下来,“你说,那人怎么能那么狠,连个全尸也不给我家阳阳留……”
“可是若您的身子要是垮了,还怎么能见到恶人伏法呢?”
听到这,冯父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我撑得住,我一定撑得住,我就算是使劲吊着这口气,我也要看到那人给我儿偿命!”
冯父如枯树枝般的手交握在一起,不住地颤抖,滑落的泪珠从其隆起的皱纹流过,却始终抹不平这因沧桑而起的沟壑。但那双流泪的眸子却异常坚毅,执拗地硬睁着,似是要拼上全力与岁月和生死抗衡。
在那一瞬间,唐浔好似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同一人乞求,求有人能帮他,他还有儿子需要照顾。
唐浔将饭盒放到冯父面前的桌上,转回头望着前方,缓缓开口:“叔叔,生死无常,只有尽力活下去,才能有更多机会弥补遗憾。我父亲他也曾竭尽全力地想活下去,因为他不想丢下我,但命运未如他愿。”
听到这,冯父转头看向唐浔,眸中泪光闪烁,分不清是同情还是悲痛。
唐浔沉默几许,后慢慢转过身子,与冯父面对面,说:“我相信,冯阳他肯定也极力想活下去的,因为他还有您,他爱这个世界,否则他不会上山去祈福。
如今,他走了。这个他所爱的世界,只有您替他来看了。所以,您只有活得更久,才能帮他看到更多,才能替他弥补更多缺憾。”
“弥补缺憾,我替阳阳弥补缺憾……”冯父不断低声重复这句话,头缓缓低下去,佝偻的身形打着颤,嗓子里发出呜呜的低咽声。
半小时后,冯父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在唐浔的照顾下把饭吃完,后上床睡了觉。
凌晨三点,一道轻微的开门声传来,趴在床边的唐浔睁开眼,缓缓坐直身子,先看了眼床上的冯父,人还睡着,而后转头看向门口,开门之人是陈琢。
“怎么了?”唐浔走出休息室,轻轻掩上门,问。
陈琢把手里的DNA检测结果递给唐浔。
唐浔抬手接过,垂眸看了眼结果,叹口气说:“在意料之中。”
“是,不算是个好消息。”陈琢道,“不过,在给冯阳做尸检时,法医在冯阳身上还发现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