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蒯翠咬了咬牙,迈开沉重的双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每上一阶,她的速度就更慢一点。
其实蒯翠早已经坚持不住了,她的修为没有木泓那么高,力气和体力也没有陈丽的大,更没有长老底蕴深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到了现在,或许,就是为了等她喊出那一句“蒯翠”吧。
毕竟她们已经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过了。
蒯翠最终经过了木泓,虎长老,最后停在了应蓝的面前。
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视野里,轻轻扶起了她。
“你这个人……”蒯翠喘着气,抬眼望向她,“还真是惯会捉弄人。”
“翠,你快看这个!”
小女孩的两个辫子扎的歪歪的,一高一低,随着她的话抖动,“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灵药啊?”
另一个躺在草地里踢着自己的草鞋,看着歪辫子从瓷瓶里倒出一颗剔透的丸子,闭上一只眼放在阳光下瞧,忍不住嗤笑:“晚上睡觉枕头垫高点,这是糖丸!”
歪辫子不服气:“你才是瞎说,这是我从一个道人身上摸到的,吃了这个灵药,可以变成仙人的!”
草鞋一下子从地里蹦起,眯着眼靠近歪辫子手里的丸子,盯了许久,猛地一后退,狂摆手:
“都是虚的,虚的!”
歪辫子气急了,用手去掰草鞋,让草鞋看自己,然后故作夸张地捏起一颗丸子,张大嘴巴,松手,丸子落进口中。
草鞋尖叫:“吃了得病怎么办!”
歪辫子咂了咂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发紫,倒地疯狂抽搐起来。
草鞋捂着耳朵大声尖叫,一边尖叫一边跑过去跪在地上看。
“应蓝,应蓝!你干什么?你不准演啊!”
歪辫子抽搐了一会儿,头一歪没了声息。
“……”
草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变成了石雕,半晌,才茫然抬头环顾四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草鞋触电般猛地回头,歪辫子躺在草地里捂着肚子滚来滚去,草鞋的眼睛一下就湿了,瘪着嘴,眼泪飞快掉下,边哭边打笑的停不下来的歪辫子:“我不跟你玩了!呜呜呜……我不跟你玩了……”
幼年时的情境音犹在耳,应蓝轻声道。
“对不起,我无父无母,凡尘已了无牵挂,非说还有什么未斩断的牵绊,便只有你了。”
蒯翠已不像小时候那样能放肆大哭,压着颤抖的声音道:“……你放出线索引导我们找到破局之法,是为了见我?”
不止蒯翠,旁人也有些意外。
比起蒯翠,更加为人乐道的是应蓝和木泓的道侣关系,无垢宗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应蓝还有这个朋友。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知道,你其实一直不相信我会如此轻易死去。”
蒯翠别开头:“没有。”
苏耽,或者此刻,她选择成为一刻钟的应蓝,再次说道:“对不起。”
蒯翠垂下眼睛,缓缓捏紧手指。
“我出于私心放出线索,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
应蓝道。
“因为我的死,你心生执念,修行阻滞,我看着你四处奔走询问,看着你为了再次进入墟市不要命的修炼,看着你憎恶,焦虑,溃不成军,明明放不下的是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好像也有了心结。”
“可能,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因为我遇难,而无动于衷吧。”
蒯翠:“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引进来,就是为了斩绝尘缘,放下最后一点心结,你好飞升是吗?”
应蓝道:“是。”
她看着她的眼睛。
蒯翠扭过头,扯出自己的手,冷笑:“果然,当了神仙就是不一样,嫌我拖你后腿了要分道扬镳是吧,行,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小到大,最喜欢耍我的就是你。”
“蒯翠。”
应蓝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你有自己的道,不该因为我困住。”
蒯翠讽刺:“既然如此,你走便是,又何必在意我?”
“我之所以为我,便是因为过去的种种经历,那些经历塑造了我,而你,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怎么会重要呢?”蒯翠一字一句。
“如果我重要,你现在说的这些,又是什么东西?”
“分道扬镳,重不在分道。”
应蓝看着她,那双静的过分的眼睛里久违的闪动着什么,“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是那段日子塑造了我,也成就了现在的我,我感激你,感激和你相遇,感激那段时光。”
“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你会有自己的生活,更多的故事,更好的朋友,我们不会永远都是朋友,可是我们塑造过的你还活着,这样我们也不算白白成为朋友,不是吗?”
草鞋哭着哭着,嘴里塞进来一颗冰冰凉的东西,她咂摸了一下,甜滋滋的味道弥漫,歪辫子手里拿着那颗白色的丸子,笑嘻嘻地看她。
“我就说是糖丸!”
歪辫子指着草鞋瞪着的眼睛:“你的眼睛都红啦!哈哈哈!”
草鞋猛地打了她几下,歪辫子捏着颗糖丸,一边躲一边叹气:“唉,要是这个真是灵药,该有多好……”
“你就这么想修仙?”
“想啊!你不想做神仙?”
草鞋揉着眼睛:“我娘说我以后要继承家业的,不过你以后要是想去修仙,我也要去。”
“就一个猪肉铺子!还家业。”
“你个孤儿还笑我?”
两个人又打打闹闹一番,草鞋道:“喂,说好了,你以后要是决定去修仙了,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啊。”
“一言为定!”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蒯翠死死咬住嘴唇,缩着肩,不让应蓝看见。
别离是短暂却必经的课题,在这个世界,还有除了生离死别外的另一种永恒别离。崔滢汗湿的发绺已经被吹干了,她凝固地看着哭泣的蒯翠,眉目间既严肃,也有些茫然。
啪,两只手掌合拢,打断所有人沉浸的思绪。
幽寰温声:“好了,抬头。”
崔滢抬头。
头顶不远处,一座磅礴巍峨的建筑虚影隐匿在云雾里,像是垂首的苍龙。
“那是行宫。”幽寰道,“走吧,到了行宫,也就到了墟市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