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有人出声打断,诚挚道,“我想知道,我们通过考验进入了墟市,会有什么奖励吗?”
很好。
问出了许多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幽寰微笑,重复:“奖励?”
“就是……”那人大概是在措辞,“大家都说,墟市能满足每一种欲望,这些都是我们在内境时能够体验的事情,我想知道,我们来到真正的墟市,有没有更加高级一点的奖励?”
幽寰:“是吗?”
祂没有停下脚步,还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甚至都没有回头。
“我倒是有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墟市是一个目标,还是目的?”
这显然是一道考题,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低声相互交谈。
崔滢老老实实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她是完全不知道,就算点开翻译也不知道,因为翻译过来的词汇都一样。
幽寰笑了笑,似乎很满意她的提问。
“人生不过数十春秋,蜉蝣朝生暮死,尚知绵延其类,人活一世,为了一句‘尚不算虚度’,也会为自己设置许多目标。”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任,只是人为自己造一支渡舟,但的确心志也涩了,筋骨也磨损了,对于他们来说,抵达目标是一种苦修,所以完成目标后才会下意识索求奖品,来告慰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
“而目的,本身就是终点。”
“人有残缺,所以有目的,目的的诞生就是为了补足残缺,抵达目的的时候,人们不会想要其他的东西,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目的。”
在这些弟子中,有的人把墟市当成任务或者目标,这是非常自然的游戏意识,完成任务就应该有奖励,但在幽寰的眼里,能够来到墟市,对于这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毕竟这里,不是谁都可以来。
崔滢想起了什么。
很早以前她就为了体验自由世界,关闭了剧情模式,剧情任务那一栏是灰色的。
虽然她没有参与剧情,却能够看到目前已发布的剧情任务,只有“通关墟市”这一个选项。
这之后,便再没有进一步的选择。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终点。
氛围渐渐凝固,队伍也越来越长,有的人爬不动了,远远的落在后头,却还是在一步一步艰难往上走。
为了打破这样的氛围,苏耽继续说起了应蓝的故事。
当时,昊天上神和须弥道祖给了她两个选择。
应蓝已经知道,师祖当年和她一样,都通过了墟市的考验,可师祖最后选择回到下界,并成为了现在的师祖。
应蓝想,如果她最后选择回到下界,或许迟早有一天能抵达与师祖同等的地位和境界,或许会成为另一个师祖。
这样想着,应蓝反问:“所以,师祖这辈子还有可能飞升吗?”
昊天沉默后回复,飞升乃天道机密,夏虫不可语冰。
应蓝自言自语:“师祖如今已是上寿,即使将来有一天飞升,或许还要再过百年。”
须弥:“你精确到了百年,这很重要吗?”
应蓝抬眼,直视着祂。
“很重要。”
“五岁和刚出生的婴孩,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十五岁和五岁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等到了三十往后,又和十五岁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应蓝喃喃,“百年之后的我,和百年之前的我,肉身已有大变,即使没有,思想,精神,也将会完全不一样。”
“下界有一种说法,叫做夺舍,指的是在短时间内性情大变之人。”
听到这里的时候,崔滢相信现场已经有不少玩家和她一样冒出的冷汗,当然有些汗是爬天梯累的。
“可变了就是变了,一瞬间也是变,几天也是变,一百年也是变,变了,过去的我就死了。”
“我想作为现在的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这是最好的时候。”
昊天:“你可想好了,墟市不是仙界,即使留在这里,你也做不了神仙,最多成为一个半仙。”
“而且,墟市事务繁琐。”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气定神闲。
“我和须弥是上神,位高一阶,这要是多了个使唤的,以后就清闲咯。”
应蓝:“……”
故事外的昊天忍不住插嘴:“哎哎,你们可别听这个人装无辜,祂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因戴罪被流放到此地,她呢,又是天赋异禀,又是承受了众人的杀欲,功德已圆满,只要留在这里,假以时日便可飞升上界,成为真正的神仙。墟市只是祂的跳板,我们让祂干活,还不是为了祂的飞升大业着想?”
余小羽听完有些蠢蠢欲动:“那我们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吗?”
幽寰温柔微笑:“想得美。”
“……”
“苏耽能留在这里,是靠她自己。”幽寰道,“你们能出来,是靠的外力。”
木泓不解:“何为外力?”
幽寰淡淡道:“那些画。”
崔滢恍然大悟。
如果木泓从未来来到过真正的墟市,他怎么会有应蓝第一视角的记忆,墟市应蓝画出的那些画,分明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提示。
众人望向苏耽。
苏耽叹气,“我做这些,只不过是想了结最后一桩心愿而已。”
“师兄。”
苏耽停下脚步,喊了一句,转身,从上而下地望向木泓。
“好久没有这样喊了,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师兄。”
木泓面无表情。
“我一直记着当年你选择我成为你的道侣,我知道,你选择我只是因为我的风灵根与你的灵根相配,但我还是很感谢你。”
苏耽,或者此刻是应蓝。
“那时我刚进宗门,一无所知,痛苦挣扎,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被人接纳,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木泓轻声:“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吗?”
应蓝点头。
应蓝再喊:“蒯翠。”
队伍被拉得很长,落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脚下已经看不见墟市的建筑,只有一片茫茫云雾。
不知道是不是高度的问题,还是空气真的越来越稀薄,必须调动起浑身的气力才能勉强呼吸。
加上爬天梯造成的灵力和体力消耗,几位上神虽然步履悠闲,但后面的人光是跟着,就已经刷下去了大半。
蒯翠远远落在后头,唇色发白,弯腰扶着膝盖,发绺打湿贴在脸侧,却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抬头。
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人,看向那高高在上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