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清晨六点零七分。
林衔月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色刚刚泛起蟹壳青。
她指尖捏着那枚五毛硬币,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复摩挲。
硬币边缘有两道清晰的齿痕——
一道是她自己的,另一道则更深更锋利,像是被谁刻意咬出来的标记。
桌上的《天体物理学概论》摊开到第143页,沈栖迟夹在书页间的维也纳天文台观测日志复印件已经有些皱了。
纸张边缘用红笔圈出的日期格外醒目——「次年2月11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行手写批注:
「参宿四最大光度预测」
林衔月将硬币轻轻放在星图上,金属恰好盖住维也纳的坐标。
硬币上的国徽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是某种隐秘的呼应。
手机突然在桌面震动。沈栖迟的消息跳出来:
「保安没发现望远镜焦距被动过吧?」
她转头看向书架——
那本《和声学理论》还歪斜地插在一排乐谱中间,书脊上沾着少许铁锈。
昨晚她就是用它垫着撬开了天文台的门锁。
「你该担心的应该是那本被撕掉页的天文年鉴。」她回复道。
消息刚发出去,窗玻璃就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林衔月推开窗,冷空气裹着橘子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栖迟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黑色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手里抛接着几颗糖果,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浅棕色。
"下来,"他仰头喊,声音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带你找真正的α星。"
林衔月注意到他左手腕上还留着昨天钢笔写的公式墨迹,在晨光中已经有些晕开了。
"现在吗?"
"现在。"沈栖迟接住最后一颗糖,冲她晃了晃,"错过今天,参宿四的最佳观测期要再等三个月。"
楼下传来妈妈准备早餐的声响,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煎蛋的香气。
林衔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星图,硬币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她抓起外套时,硬币从指缝滑落,在星图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维也纳和家乡的坐标之间。
……
上午八点十九分,城郊废弃天文台的铁门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呻吟。
斑驳的锁链上挂着「危房禁止入内」的警示牌,红漆字迹已经褪成粉褐色。
沈栖迟从大衣内袋摸出那把复制的钥匙,铜匙插入锁孔时刮下几片铁锈。
"科技社的□□不是银色的么?"林衔月指尖掠过锁链上凝结的冰凌。
"那把只能开教学楼。"沈栖迟手腕一拧,锁链应声而落,"这是用3D打印做的,材料加了碳纤维。"
他弯腰拾起锁链时,后颈露出个新鲜的墨迹——希腊字母"μ",墨色还未干透。
穹顶的金属骨架像巨兽的肋骨般支棱着,裂缝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中央那台老式折射望远镜却奇迹般完好,镜筒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德文花体字写着「Carl Zeiss 1937」。
沈栖迟单膝跪地调试赤道仪,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钢笔字迹——
贝塞尔函数公式,墨迹因为汗水有些晕染。
他手指拂过刻度盘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某种易逝的生命。
"参宿四的光变周期是2070±10天。"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产生轻微回声,"根据哈佛天文台的数据,明年2月它的视星等会达到峰值。"
林衔月凑近目镜,视野里却突然出现一张小纸条,贴在镜片内侧的白色卡纸上写着:
「若我们相距643光年,此刻你看见的就是我毕业那年的星光。」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戳破了纸张。
她直起身时,发现沈栖迟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呼吸间的橘子糖气息萦绕在耳际。
"文科生,"他喉结动了动,递来一本摊开的观测日志,"知道超新星爆发意味着什么吗?"
泛黄的纸页上,铅笔绘制的光变曲线突然在某处剧烈上扬,旁边批注着「2021.2.11」。
林衔月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意味着..."她咬开糖果,酸涩的香气在舌尖炸开,"你要分我一半观测数据。"
锈蚀的穹顶突然被风掀起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正巧落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那束光经过镜片折射,在天花板投出晃动的光斑,像颗正在坍缩的恒星。
返程的郊区公交像艘破旧的飞船,在结冰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林衔月坐在靠窗位置,膝上摊着沈栖迟的黑色笔记本。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间夹杂着潦草的星图,有些页角被反复翻折得起了毛边。
在描述参宿四光变的章节,他突然改用红笔书写,墨迹在"质量损失率"几个字下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沈栖迟靠在座椅上假寐,阳光穿过他指缝,在褪色的牛仔裤上投下几何光斑。
他的左手松松地搭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腕间未干的墨迹随脉搏微微起伏——
那是道贝塞尔函数的推导过程,最后一个希腊字母"ζ"被写得格外锋利。
公交车碾过坑洼,沈栖迟的脑袋随着颠簸滑到她肩上。
林衔月闻到淡淡的橘子糖香混着天文台铁锈的气息。
她轻轻抽走他指间将落未落的钢笔,笔身还带着体温。
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撕痕清晰的日历纸上,2月11日被红笔反复圈画,旁边是行小字:
「带她去维也纳看超新星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