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纯净透亮,章既白遥遥望过去,却不敢肯定,今日之圆月,与千年前那晚的月亮有何不同。
章既白隐去了两个人的名字,将这些往事当成故事讲给对面的人听。
却见那人脸色比月色还要白,神色恍惚地起身,喃喃地自言自语:“奇怪了,这故事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
这一晚,章既白破了例,把这些说出来了。章既白便也开始愣神,连对方说了什么也完全没听清。
他随手招来管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面前的人,摆摆手:“送王妃回去。”
孟蒲青宛如行尸走肉,在曲莲的搀扶下回到了萤雅轩。
大概是章既白讲的这个故事太真实,当晚孟蒲青便梦见了故事里的两个主角。
梦中,双腿残疾的人不知怎么竟然是章既白的脸。
另一个他看不清,但章既白却开口闭口喊他孟蒲青。
章既白拿着一折话本,看得眉头直抽,嫌弃地“噫”了一声,“孟蒲青,你敢不敢把这字写得更天怒人怨一点?”
那穿一身苍青色长袍的贵气少爷也不在意,狼毫笔在纸上“唰唰”一通写,显然是在被人逼着练字,他头也不抬:“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学不来这毛笔字。”
章既白一点面子不给,嗤笑一声:“可你也说你穿越过来的时候,灵魂托再孟家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孟蒲青,如今十九年过去了,就是猪也该学会了吧。”
孟蒲青手指一顿,手腕慢慢垂落下来,声音低低的:“你刚才最后那句,我爸也经常说。”
章既白一愣,显然才注意到自己的口无遮拦,脸色顿时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孟蒲青缓缓坐下,声音越来越轻:“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九年了,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章既白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嘴上,手忙脚乱地哄:“青儿……青儿我错了。”
孟蒲青幽幽叹了口气。
叹得章既白差点从轮椅上跪下来,结结巴巴安慰:“孟老爷对你……好吧他确实在几十房妾室之间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时间关心你,但孟夫人……嗯……孟夫人心灰意冷也只在佛堂礼佛,对你不闻不问,但……但是你好歹是孟家大少爷,在孟家能横着走,对吧?”
说完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孟蒲青无奈地笑了一声:“既白兄,我真谢谢你啊,净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在章既白一连串哄人的“对不起”中,孟蒲青陡然惊醒,睁着眼睛瞪着帐顶,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个梦实在太身临其境了,他甚至闻到了梦见中的墨水的香味,以及被夫子逼着练字的那种又无奈又烦躁的心情,哪怕现在已经从梦境中醒过来,都还是不想面对,不愿回忆。
如一殿。
章既白毫无睡觉的打算,木偶一般坐在轮椅里,望着字帖呆呆地出神。
管家进来,轻声说:“主子,陆公子已经睡下了。”
章既白无动于衷。
管家又道:“赵管事说,明日一早,顾老板会带着话本的原手稿拜见主子,届时,您就能确定陆公子到底是不是您要找的人了。”
章既白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像是没有了似的。
管家不忍心,还想再劝说几句,章既白终于开口:“王妃在做什么?”
管家说:“王妃回去没多久就歇下了。”
章既白冷笑一声,手指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看起来更不开心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他倒是睡得踏实。”
管家只好赔笑。
章既白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那幅字帖前,手指隔空描摹着上面的字迹,逐渐的,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有时候我倒是希望,王妃才是我要找的人。”
管家一愣。
章既白没抬头,依旧望着字帖,像是跟管家解释,又像是想要说给他自己听:“我越来越分不清了,我到底是因为执念寻找他,还是因为爱他寻找他。”
“如果是前者,这个执念为何这么多年都不会消散?”
章既白缓缓抬起头,灯纱里的光映着他的眼睛,竟像是哭红了一般,“如果是后者,那我为何……会轻易被另一个人吸引?”
管家走上前去,想要扶住他逐渐垮下来的肩膀,但又觉得此举僭越,便张开双手伸向他,虚虚扶着,鼻子却已经酸了,“主子……”
章既白又看向那幅字帖,自嘲地笑笑:“青儿说,他的生父生母十分恩爱,一生只爱对方一人。孟家的父亲一开始也许诺孟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青儿出生才三四年,孟老爷却见一个爱一个,美妾如采花一般地纳进孟府,逼得孟夫人心灰意冷,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了……”
“青儿说,他最讨厌孟老爷这样的人……”章既白抬眸,求救似的盯着管家,嘴唇竟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你说,我是不是,其实也是这种人?”
管家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主子这种神情。顿时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趁现在我还能抽身,及时止损……”章既白撑着桌子,慢慢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一滚,像是把所有苦涩都咽下去了,“明日,让王妃将和离书签了,放他出府吧。”
管家心脏猛地沉下去,噗通一声跪下来,颤声劝:“主子,万万不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