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既白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他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外。
但章既白的双腿实在太疼了,他一刻也不想再忍受,便将自己的佩刀递过去,让他杀了自己。
他将佩刀接了,拿在手里反复观摩,由衷赞叹:“好刀啊,这倒像是几百年前的古物。”
章既白疼得耐心全无,故意吓他,寄希望于这一次能被人杀死。
“这就是几百年前的东西。”章既白凶狠地瞪着他,“我也是几百年前的人。”
那人果然愣住了。
就在章既白以为他要吓得大吼大叫让人抓了自己,或是当成邪物烧死自己时,他却忽然凑近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眨啊眨。
章既白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透亮得像是清澈见底的湖水,随着微风泛起轻轻的波纹,里边有什么,别人一眼就能看清。
却也容易让人掉以轻心,不留神便陷了进去。
他小声道:“真的吗?”
语气里竟有几分兴奋。
章既白的凶狠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攻势’下没能维持多久,偏开头说:“是。”
那人越发来了兴致,让下人拿来文房四宝,摆了案桌,搬来黄花梨木椅子,燃上熏香,还叫来府里的琴师抚琴,这才优雅地坐下,一手拿笔,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开始。”
章既白被他这大阵仗弄得不知所以:“开始什么?”
他便又笑起来:“开始你的演讲啊,我正在构思新的话本,可是总觉得差点意思,正好,你将你这几百年有趣的事说给我听,替你找大夫付的诊金我便不要你的了。”
说着,悬腕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狗爬一样的字——簪花录。
章既白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但或许是琴师技艺了得,琴声抚慰人心,又或许是熏香太温柔,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身体。亦或是,那人的笑容太干净,太纯碎,像碧波上浮动的阳光,让人卸下了防备。
章既白便真的挑了几件让自己深恶痛绝的事,在他面前一吐为快,其中便包括花妖让他长生不老之事。
那人听得认真,入神时便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墨水掉在纸上,也浑然未觉。
章既白孤身行走了几百年,送走了自己的家人,又一次次送走自己的朋友,饱受生离死别之苦。
他孤独太多年,也太久不曾坐下来跟人好好聊天,因此那一刻,他反而像是忘记了自己不老不死的糟心事。
他说得口干舌燥,在侍女又递上一杯香茶后,他终于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便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在上面写了三个不忍直视的大字——孟蒲青。
那日,孟蒲青临走时,回过头来冲他一笑:“欸,这位朋友,要不你把你这几百年的故事跟我讲完再死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却显得十分真诚。
章既白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然而很快他就后悔了。双腿的疼痛逐渐加剧,最后章既白再也无法行走,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章既白于是又一门心思地找死。
但他的计划总会被孟蒲青打乱。
这一日孟蒲青对他说:“可是马上就是春日了,你陪我看一场花开再死。”
又一日,孟蒲青说:“我想吃西街那边的梨花糕,你陪我一起去,回来再死。”
再一日,孟蒲青跃跃欲试:“章既白!我们骑马去吧!”
章既白幽怨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腿。
孟蒲青一拍手掌:“哎呀这有什么的,你看着我跑马就好啦!”
一边说一边招呼下人将章既白往轮椅中搬,全然不管章既白愿不愿意。他邪恶地笑个不停:“我这人虽然优点一大堆,但最大的美德就是落进下石!譬如以前上学的时候室友痔疮爆了,我提麻辣烫去探病,又比如同事手臂骨折了,我带他去篮球场,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章既白气得揪了一颗葡萄砸他。但心情却奇怪地轻松了。
后来无数个苦寻无果的夜晚,章既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全靠一遍遍回忆孟蒲青的笑容让自己挨过来。
后来又有一日,孟蒲青兴高采烈跑回来,说自己让护卫寻找了大半年云游四海的神医终于找到了。
章既白至今记得孟蒲青额头上布满了细细一层汗珠,他跑到跟前,气还没喘匀,便手舞足蹈地笔划:“真的真的,我没骗你!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那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可算有了回报!”
章既白这才知道,原来在他一门心思找死的时候,孟蒲青却每日在为他苦心寻找大夫,让下人四处奔波,到处打点关系,卖了无数次他孟家大少爷的面子。
章既白望着孟蒲青,觉得那一刻的他在月色的笼罩下,像是与身后那扇水墨屏风融为了一体——他不像活生生的人,他更像月宫下凡的仙。
章既白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就算这双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他也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