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时候,原本两个人的马车里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章既白沉默不言,神色难辨,目光像是钉子,钉在对面那张脸上一动不动。
对方有些紧张,一时捏自己的衣角,一时又望向窗外,看上去像是随时想要伺机跳下马车逃跑。一时又眼巴巴地看着孟蒲青,那无声求救的眼神几乎快让孟蒲青有些坐不住。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王爷,要不我……”
孟蒲青本想说要不他出去,刚一开口,章既白的视线扫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孟蒲青觉得他的眼神除了复杂,还有些可怕。
孟蒲青顿时又不敢说话了。三个人各怀心事,度日如年地回到了王府。
一下马车,赵管事连忙迎上来,凑到跟前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扶陆鹤鸣下马车,章既白一记眼刀扫过来,赵管事只好掉转了方向,讪讪地去扶腿脚还是有些疼痛的孟蒲青。
陆鹤鸣一路没敢吭声,直到现在眼看着就要被半拉半拽“请”进王府,他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知王爷这是何意?”
章既白已经在下人的服侍下坐上了轮椅,闻言依旧是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陆公子?”
他这句像是询问,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陆鹤鸣望望孟蒲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章既白一眼,下意识后退两步,犹犹豫豫,忽然像是放弃了什么,下巴一扬,视死如归道:“正是在下。”
“这几日你就住在如一殿的西厢房。”章既白语气淡淡的,“会有下人好生服侍你。”
他的情绪太平静了,让孟蒲青反而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此人长得跟他画像上的人如此相似,虽名字不对,但极有可能就是小时候走丢的裴玉频,他明知这一点,为何现在能如此淡定?
轮椅毫不留情转回去,孟蒲青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但他像是根本不在意,谁都不想理会似的,只疲倦地用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额头的关节在太阳穴上慢慢打圈。
陆鹤鸣故意落后几步,磨磨蹭蹭,跟走在最后的孟蒲青并肩,凑近他低声说:“原来你是宴王妃,在下眼拙,竟没看出来。”
孟蒲青尴尬地笑笑。
“那你之前……”陆鹤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小声的音量道:“……你之前,是想要逃跑么?”
走在最前的章既白陡然回过头来,竟有些凶狠,视线冰碴子似的在孟蒲青脸上停留了片刻。
就连赵管事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孟蒲青看看章既白,又看看越来越惊惧的陆鹤鸣,顿时觉得心累。
他很想说,这位兄弟,章既白是残了,不是聋了。好在章既白看上去似乎不打算追究。
满腹心事回到萤雅轩,曲莲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满脸担忧,扬着小脑袋心有余悸地看着孟蒲青,她拍拍心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还好还好。”
孟蒲青看着她,心里有些难受。
“曲莲,我想跟你说件事……”
这时,赵管事擦着额头上的汗匆匆赶来,行完礼,便对曲莲道:“曲莲姑娘,王爷有请。”
曲莲下意识往孟蒲青身后藏,求助地看着孟蒲青。
“没事。”孟蒲青拍拍她的手背,他倒是知道章既白大概会找曲莲,只是没想到这样急切,一刻也等不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孟蒲青觉得好不容易让自己融入其中的这个世界,又变得割裂起来。
他依旧像一个漂浮在半空的泡泡,不知道哪阵风一来,就会把他吹向一个未知的地方,也不知道谁随手一戳,自己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裴玉频,那么他这个冒名顶替的“裴玉锦”迟早有一天会被揭穿。
孟蒲青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顶替谁,他只想做回他自己。
院子里的花树还在尽情绽放,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染了一层梦幻的冷白光晕。孟蒲青望着摇曳的花朵,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冷透。
曲莲到现在还没回来。
孟蒲青一口没动,静静地望着那些花朵。忽听下人来传,说王爷请王妃前去用膳。
孟蒲青一愣,今晚还去?章既白不该跟陆鹤鸣一起用膳么?
几乎没多想,孟蒲青立刻起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到得早。
等进了如一殿,孟蒲青又愣住了。
三人朝他一齐看过来。
孟蒲青恍然大悟,原来章既白想要自己跟“哥哥”叙旧。
曲莲下意识朝他走近了几步,碍于章既白冷着一张脸坐在那,她走了两步就不敢动了。
陆鹤鸣起先垂着头坐着,看见孟蒲青来,犹如看见了救星,猛地松了口气。
章既白安安静静坐在轮椅里,也跟他们一起看向他。
突然之间,自己就成为了焦点,孟蒲青有种自己已经没人看穿的错觉。
饭桌前留的依旧是孟蒲青以前坐的位置,管家竟然不在,也没有其他下人,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进了古墓。
孟蒲青低声喊:“王爷。”
章既白点点头,示意他坐对面。
孟蒲青有一瞬间疑惑:这位置,不该是让陆鹤鸣坐么?
难道是近乡情怯?抑或是怕吓着陆鹤鸣?
孟蒲青心里七上八下,总有一种自己抢走了别人身份、随时会暴雷的不安。
“人到齐了。”章既白说:“吃吧。”
然而谁也没动筷子。
章既白一点没有要吃饭的意思,问陆鹤鸣:“陆公子喜欢吃什么?”
孟蒲青两眼一黑,心道这就是越想关心什么越漏掉什么吗?这话不该在吃饭前就问吗?
陆鹤鸣尴尬地笑笑,斟酌着开口:“小生都可。”
章既白又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吓得陆鹤鸣手臂一抖,差点把茶盏弄下去。
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
章既白基本没怎么吃,只盯着陆鹤鸣看,看久了,眼神都不一样了,语气也在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温和了。
“陆公子以前……”章既白像是被自己过于温柔的声音吓了一跳,淡定到现在的人,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强装的痕迹,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做什么?”
陆鹤鸣紧张地吞了口茶水,彻底将食物顺下去,才谦虚地开口:“小生自小跟着师父四处行医,并无大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