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行医……”章既白重复了一遍，微微闭着眼睛，像是想要通过这四个字，填充这些年的空缺。

“难怪找不到。”章既白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下来，无限伤感地低声道：“原来是居无定所。”

陆鹤鸣挤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也低声说：“倒也……没有这么惨。”

也不知道他们此前在聊什么，陆鹤鸣这句回答，听起来似乎已经知道了章既白苦寻他多年似的。

孟蒲青插不上话，便去看曲莲，却见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后，只是一位地低着头。见孟蒲青看向自己，才勉强露出一抹试图让对方宽心的笑。

孟蒲青有些心疼：看来还真没少聊，看把小丫头吓得。

“那你……”章既白似很难再说下去，“那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陆鹤鸣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师父说我小时候我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以前的事，便自那时起，都不记得了。”

全对上了。但却听得孟蒲青唏嘘不已。

不敢想章既白现在得多心疼。偏偏还什么都没法说，想必一定很难受。

章既白果然很长时间不再说话，似头疼得厉害，时不时便用手指关节压着太阳穴。

陆鹤鸣放下筷子：“王爷头疼？小生会针灸，要不……”

章既白松开手指，柔柔地看着他，看得陆鹤鸣一脸莫名其妙，他才说：“不用，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陆鹤鸣似就在等这句话，连忙起身：“那王爷好生休息，小生告退。”

仿佛这里是什么豺狼虎豹之地。

果然，章既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孟蒲青都有些不忍心了。

章既白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好。”

陆鹤鸣如蒙大赦，提着衣摆飞速地跑掉了。

孟蒲青眼皮直跳，心说这人可真会给章既白扎刀啊。

“你怎么不走？”章既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孟蒲青下意识想起身，但一看章既白这表情，顿时软下心来，想了想，低声道：“王爷要是不舒服，那我帮您按一按？”

章既白脸色终于松缓下来，让人撤了膳食，掐着膝盖说：“下雨天膝盖难受得紧。”

“知道了。”孟蒲青熟练的蹲下来。

章既白不满地瞥向曲莲：“怎的这样没有眼力见，还不快去给你家少爷放一张软凳。”

孟蒲青这才想起，除了第一次给章既白按摩的时候，他是蹲着的。此后都是管家默默拿一张软凳放在他面前。

以前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现在才忽然发现，章既白这个人有些时候似乎挺贴心的。

章既白歪在轮椅中，一副闲适的样子，一点没有‘难受得紧’的样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孟蒲青按得认真，头也不抬：“看我作甚？”

章既白便移开目光。

半晌，他像是想要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幽幽叹了口气。

“我这条腿，当年伤得很严重。”章既白就着这个歪斜的姿势，手肘撑在一边，逐渐陷入到回忆当中，“原本，我是活不下来的。”

“那是谁救了您呢？”孟蒲青抬眸看他，手上动作逐渐放轻柔了些。

章既白这回沉默得时间更久。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怅惘的样子：“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个花妖正在飞升渡劫，无意间伤了一名男子，便将灵力渡到男子身上救他性命，却导致男子长生不老，容颜不变。”

孟蒲青继续按，点点头示意在听，心里却已经将这男子和花妖编排得缠绵悱恻，俨然又是一出新话本。

“男子虽活命，却也落下了病痛。”章既白的声音闷闷的，“几百年这么活下来，男子觉得很没有意思，便想寻一个死的法子。”

孟蒲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多少人想要长生不老，他倒好，还嫌弃呢。”

章既白顿了一下，问他：“你也喜欢长生？”

“长生要是真实存在，谁不喜欢？”孟蒲青换了一边膝盖，力道已经能熟练得恰到好处，“不过……我可能不太能接受得了。”

章既白眉头一抬，颇有兴致的样子：“哦？为何？”

“嗯……”孟蒲青歪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我无法忍受生离死别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章既白心坎最柔软的地方。

他就那么看着孟蒲青，烛火下，他的肤色暗沉，长相平平。章既白却觉得他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与寻常人很是不同。

没有出众的长相，竟也自带一层耀眼的气质。

孟蒲青见他又看着自己，在这种宁静的氛围中似已经习惯了，微微一笑，“后来呢？”

章既白突然回过神来，很快又进入到冗长的往事中。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差点要忘记了跟青儿的相遇。

这些事藏在他心里太久，他从未跟人说过，如今第一次提起，竟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

那大概是他的腿伤复发得最严重的一次。

他已经试过了无数自尽的法子，都没能如愿。那天，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想投湖了断。

湖水刚淹没小腿，便听不远处的画舫上，一道极清亮的声音传过来。章既白没理会，只加快了步子。没想到那声音越来越急切，也越来越近。

他没心思去理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湖水到腰部，便一头扎进水中。

但他其实是疼晕过去摔进湖中的。

等醒来，入眼便是一张俊秀脸，挂着盈盈的笑意，笑得那样明艳而干净。

那人穿一身水蓝色衣袍，微微倾身看着他，像一杆清秀笔挺的竹子承接了全部月色，让人全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都放在他身上。

可他的长相并非夺目的浓艳绮丽。

他的皮肤很白，加之清瘦的身量，本该是一副病弱之态。可他的笑容那样纯粹，舒展的双眉像极了挨着天际的山峦线。他看着人的时候，浓密细长的睫毛微微垂落下来，像停在花瓣尖端上的、柔软到极致的羽毛。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给四周的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连白皙的肤色也变得如暖玉一般。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章既白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被一个人的容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不仅长相出众，气质也十分清雅，见他不说话，那人便率先开口：“你醒啦？饿不饿？想吃什么？”

语气自然而熟稔，像是与生俱来带着几分温和的气度。

章既白看得入神，直到这时，他才移开目光，幽幽望着帐顶：“我什么也不想吃，我想死。”

那人便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也不多问，也不多劝，只笑着道：“那也得先吃饱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