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蒲青大步走出酒楼,这口气依旧不顺,于是恶狠狠回头往二楼窗户瞪过去,“有病吧!”
骂完犹不解气,一脚踹飞了路面上的石子,这才转身走了。
阿采靠在窗户边擦匕首上的血迹,视线从已经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主子,他刚刚骂你来着。”
章既白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我没聋。”
顿了顿,捏起碟子里一颗核桃仁在手里把玩,“此事确实是我不对。”
阿采擦匕首的动作一顿,见鬼似的抬起头。
章既白看着地上手筋脚筋被挑断,却还在不断爬上门口苟延残喘的人:“我不该再试探他。”
阿采瞪大了双眼:“他发了一通火,您就信他了?主子,您被人夺舍啦?”
章既白点点头。
阿采吓得一激灵。
“确实。”章既白将核桃仁放下:“他发火的样子,挺可爱。”
阿采的匕首当啷掉地:“……??”
街上叫卖声不断,两边小摊小贩货品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孟蒲青穿行其中,逐渐平静下来。
余光瞥见小小一团身影正拼命往他这边钻,孟蒲青连忙戴上面纱,往身后看了看,见这次没有护卫跟着,他才拉着曲莲躲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不是让你去交稿子么?”
曲莲耷拉肩膀:“奴婢办事不力,那人说要跟以前一样,得见到您本人才接稿。”
孟蒲青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还好我们早有准备,走,去万福寺。”
他们一路疾行,谁也没注意到暗卫紧随其后。
万福寺的香客络绎不绝,白雾般的香火烟气茫茫一片飘在上空,檐角的铃铛随风轻晃,蓝色的牌匾竖立在金色瓦檐下,隔着烟雾,上面的字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孟蒲青只瞥了一眼便钻了进去。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进错了殿。
原本穿过佛殿就能直接到后山,没想到现在却误入了僧房院落。
孟蒲青心道真是越心急越出错,越怕人等太久越要人久等。正要退出去,其中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一年轻僧人提着水桶出来,见到外人进来,僧人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才温和笑起来:“施主可是走错了?”
孟蒲青连忙道歉,说想去后山看看花。
僧人笑着指路:“施主不必介怀,往您右手边出去就能到后山了。”
孟蒲青又忙不迭道谢,刚迈步,僧人见孟蒲青脸上红疹遍布,便道:“后山多飞虫,小僧给您拿一个驱虫的荷包。”
僧人说完放下水桶进了屋子,孟蒲青根本来不及拒绝,转身就走实在太不礼貌,孟蒲青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只能让收稿的人继续等着了。
“施主。”僧人出来,果然手里多了一个荷包,“您带着这个,蚊虫便不能近身了。”
孟蒲青双手接过,又是连连道谢。他这才发现,这僧人不仅声音温和,长相也十分俊美,他身上沾着淡淡的檀香,像是被这寺庙的香火侵染,养出一副温润的气质,让人一眼看了就觉得舒心。
“多谢小师傅。”孟蒲青双手合十,那僧人笑笑,合掌一礼,提着水桶走远了。
一路顺着石子小路弯弯绕绕,总算进了后山的山门。曲莲抱着包袱早已经等在了那里,孟蒲青连忙换了衣服,戴上幕篱翻过后山围墙。
怕章既白会派人暗中跟着他们,孟蒲青让曲莲去大殿前多晃晃,在暗卫跟前多露露面。
孟蒲青骑在墙头上四下张望,隐约见不远处的树枝遮盖下,似有两名僧人提着水桶渐渐往这边走来,一时紧张,连忙跳下墙头,右脚狠狠崴了一下。
树下两人陡然站定,其中一人惊讶地指着围墙:“净尘师兄,他、他……”
净尘笑着摇摇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做此行径,既对本寺无害,只当没看见吧。”
小师弟看看他,又看看围墙,摸着脑袋不解道:“净尘师兄认得他?”
净尘摇摇头,望着那道背影却有些失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叹息道:“只是像罢了,走罢。”
山道有些难走,孟蒲青一瘸一拐走得艰难,每走一步,疼痛便顺着脚踝直往身体各处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事情,脚下绊了根枯树枝,差点脸着地摔出去,好不容易稳住平衡,脚踝的疼痛更剧烈了。
孟蒲青就近找了棵树,本想扶着树干休息一会,手刚摸上去,树枝上垂下来一条东西隐约在动。孟蒲青打小怕蛇,吓得六神无主,连往后退,本就受伤的脚踝根本支撑不住,孟蒲青终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幕篱噎歪了,孟蒲青干脆摘下来丢到一边。
后腰和屁.股的疼像蛛网一般迅速弥漫开去,孟蒲青惊魂未定,往刚才的方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就是一根垂下来的枯树枝。
“大爷的……”孟蒲青低声骂了一句,想起刚才被吓成这样,又觉得有些滑稽,兀自笑起来:“大爷的……”
这一笑,他就有些止不住了,越笑越觉得自己好笑,嘴里重复喃喃:“大爷的……”
笑着笑着,孟蒲青突然尝到了一丝咸味,用手一模,竟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孟蒲青愣愣地看着自己沾着泪水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笑起来:“不是吧?就这点破事,我会哭?”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疼痛随着他的动作加剧,孟蒲青不顾这些了,提起受伤的那只脚,在原地一跳一跳的转了一圈,他似在想办法,但他此刻脑子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出来。于是越跳越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又好笑又好气。
“不就是摔了一跤么,有什么的。”孟蒲青指着那根吓到他的树枝,“不就是看成蛇吓一大跳么。”
顿了顿,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仰头望向被树叶遮蔽的天空,声音低下去:“不不就是莫名其妙摔下天台死了么?”
他望着树叶间湛蓝的天空,不知道相隔两个世界,他现在与家人看见的会不会是同一片天,孟蒲青近乎喃喃,语气却更加凶狠:“不就是穿越到这个破地方么!”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脑袋,但又深知在这种时候,只要自己一泄气,很可能就再也撑不下去,于是强打起精神,手指狠狠戳着树枝:“既然又给了我一条命,在哪里不是活?不就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生怕脑袋搬家么!我孟蒲青会认输?!笑话!”
他抬手一抹,本想重振旗鼓,赶紧赶过去与接稿的人汇合,不料泪水越来越多,孟蒲青无奈,心里的洪水隐隐有要决堤的趋势,他在堤坝之下想堵住这片岌岌可危的角落,又发现另一边已经塌了一块。他知道要维持不住了,而他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
他忽然不想管了,哈哈笑起来:“不就是……离开了家人,再也见不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