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撞破章既白双腿能站立的秘密之后,孟蒲青想象中的灭口之灾并没有到来,相反,最近他和曲莲在王府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萤雅轩新进了数十名丫鬟护卫,脏活重活都不再需要孟蒲青和曲莲做,两人陡然清闲,便一起缩在屋子里惴惴不安,怕馅饼掉着掉着突然砸块石头下来。
孟蒲青每晚都去如一殿给章既白按摩,每次去,他都会让伙房做一些吃食带着。
管家对此喜闻乐见,远远见着孟蒲青过来,便眉眼弯弯地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孟蒲青一边进去一边低声问:“王爷夜间膝盖还疼么?”
管家便笑开了:“托您的福,主子最近好多了。”
孟蒲青点点他手里的食盒,小声说:“王爷不爱吃核桃,可这东西对膝盖是很有好处的,您记着劝他吃。”
管家笑得皱纹都舒展了,欣慰不已,连声说是。
章既白依旧坐在轮椅里,见孟蒲青进来,在他和管家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眼,“才来如一殿几日,连跟随我多年的管家也听你吩咐了,你说,我是该处置他,还是该处置你?”
这话要是换在平时,孟蒲青可能真要被吓一跳。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章既白这个人平日里寡言少语,唯独对管家会多说几句,但说的大多数都很凶。
有时候膝盖疼得厉害了,章既白烦躁地嫌弃药太苦,说要把煎药的下人都杀了。管家很平静,说:“是,明日一准杀。”
但第二天,煎药的药童连皮都没破,一无所知没心没肺地哼着调子给章既白熬药。
章既白那张嘴,是字面意义的“刀子”嘴。
该配合的演出还是要配合,孟蒲青很规矩地拱手作揖,“王爷要罚还是罚我吧。”
管家便笑:“那就多谢王妃替老奴担罪了。”
三人一唱一和间,食盒里的东西全部摆了出来。孟蒲青心说他“骂”都骂了,索性再强调一遍:“王爷不要挑食,核桃酥也好,酸樱桃果酱也罢,虽粗陋,却都是有益于缓解您膝盖疼痛的。还有肉桂红薯汤,鲭鱼芦笋……”
管家捂嘴偷笑,孟蒲青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这一幕为何会越说越熟悉——
以前他母亲膝盖疼的时候,他爸爸就是这样一边给母亲夹菜一边絮絮叨叨,烦得母亲再不愿吃的饭菜也皱着眉咽下去,最后把空碗赌气一伸:“满意了吧!孟大厨?”
这么一想,他确实是僭越了。孟蒲青便垂下头去,这回是真正告罪:“是我逾矩,王爷恕罪。”
章既白看看他,又看看管家,在看见管家同样茫然的眼神后,无言地冲管家两手一摊:我这回什么都没说啊……
虽如此,这一顿饭依旧跟前几次一样还算轻松,管家一早便退出去了,章既白拿了一块核桃酥,又放回去,“我已经派人按着你的思路去找过,可你哥哥……”
孟蒲青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核桃酥又放进章既白面前干净的碗碟中。
“虽然还没有他的消息,但当年把他卖进陆家村的那几个人伢子,我已找到其中一人。”章既白将核桃酥再次放回去,“明日一早,你跟我一起去瞧瞧。”
孟蒲青不再纠结那块被嫌弃的点心,想起另一件事——
明日一早是他话本“交稿”的约定时间。
这些日子,他每次交稿都是顶着现在这张脸出去,再去万福寺上香,借着后山换一身衣物,佩戴幕篱翻墙出去,交完稿再换掉衣物回府。
如此,才能瞒过跟着他同行的侍女和护卫。
明日稿子交完对方就该付钱了,那可是他在这个世界挣的第一笔钱。
章既白见他久久不语,声音都沉了下来:“怎么?”
孟蒲青陪笑:“好,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孟蒲青有苦难言,越发觉得没有手机的世界实在太不方便。
临睡前他把稿子看了又看,忍不住叹气:字写成这样,还愿意逐字逐句辨别、誊写、录用的甲方实在非常少见,不知放对方一次鸽子,以后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眼看着这次创业要“半道而崩殂”,孟蒲青只好让曲莲明早代替自己送稿,先试一试再说。
翌日一早,章既白早早地便等在萤雅轩,这回为他推轮椅的是打扮成仆人的阿采。
孟蒲青蒙着面纱,别别扭扭地走下台阶。
“又长疹子了?”章既白问:“这几日我们三餐同吃,也没用榛子酥啊。”
孟蒲青道:“吃了核桃酥也会这样。”
章既白想起那块三拿三放的点心,顿时愉悦起来:“该。”
暗卫说当年卖掉裴玉频的那人现在已经是望江酒楼的老板,而此人据说还与皇后能牵扯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
孟蒲青一听皇后两个字,便觉这怕是个麻烦,“什么关联?族人?亲戚?”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望江酒楼。
章既白掀开车帘望向高高的牌匾,显然没把这个放在眼里:“他是皇后的妹夫。”
孟蒲青:“……”
你管这个叫“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
得罪皇后,到处树敌,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啊大兄弟?关键他们还没和离呢?万一被他连累咋整?
孟蒲青忧心忡忡,觉得自己该更加勤奋练字才行,争取早点把那和离书签了。
他们一下马车,立刻有小二客客气气将他们引进二楼雅间。
孟蒲青迅速环视一圈,整个酒楼临江而建,房间布置雅致,从窗户边望出去,可见蜿蜒的碧绿江水,画舫三三两两从江面悠悠而过,楼下大堂的人声被隔绝在门外,只隐约漏进些许。
酒楼四名伙计将章既白送上雅间便退了出去,阿采推着轮椅到了主位,章既白晦暗不明地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孟蒲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蒲青的心思全扑在那稿子上,简直坐立难安。
偏偏章既白言语间又是谈论一些要人性命的事——这回不是吓唬谁,这回是真的。
“一会人押上来,便由你动手吧。”章既白神色淡然,像是在聊吃饭喝水这样寻常的话题,“替你哥哥报了仇,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孟蒲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