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样,似乎自己不动手杀掉酒楼老板,就与裴玉频走丢之事脱不了关系,到时候估计横着出去的将会是两个人。
谁来救救他!
很快,四五名“仆人”将老板请了进来,显然老板在来之前便知道雅间坐着谁,还未进门,脸上已经堆满了谄媚的笑,点头哈腰连连拱手进来:“王爷恕罪,小人有失远迎!没想到王爷会来小店,真是小人三生有幸……”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雅间的门缓缓关上,仆人分开而站,将他的退路堵得彻底,老板自进了门,几乎是被推着到章既白跟前的。
老板本就是人精,一看这架势,脸色顿时变了,“小店简陋,怠慢了王爷,还望王爷见谅。”
说着,掏出几锭结结实实的黄金塞给仆人,谄笑道:“小人斗胆,请兄弟门喝些茶水。”
仆人雕塑一般纹丝不动,黄金从他们身上掉下来,撞在地板上“吧嗒”一声。
老板随着这一声跪下,依旧作揖:“小人愚昧,不知哪里惹王爷不快?”
章既白一眼都未看他,从始至终只看着孟蒲青,朝跪地的方向微微歪头:“嗯?”
孟蒲青:“……”
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啊?昨晚不还相处得好好的么?怎么今日又被逼到了如此地步?
“我没杀过人。”孟蒲青脸色惨白,手臂微微哆嗦:“我连一条鱼都没杀过。”
老板一愣,脸色大变。
章既白淡淡道:“都有第一次,没事,我给你善后。”
孟蒲青掀开袖子:“我……红疹浑身痛,拿不稳刀……”
原以为章既白只是逼着他来“观赏”他杀人,他给自己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说服自己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也是虚假的,这才战战兢兢跟着人上楼。
怕横生枝节,他故技重施,没想到这次不管用了。
“忍一忍。”章既白像是哄人似的,轻声说:“乖。”
这语气那么轻柔,飘在孟蒲青身上,却让他后脊骨一阵战栗,冷汗瞬间顺着脊背流下来。
阿采盯着他的眼睛,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孟蒲青面前的桌上。
老板的请罪从一开始的试图讲理逐渐变成语无伦次的求饶,但谁也没理他。
“这个……真的不方便。”孟蒲青陪上笑,局促地指指门口:“那什么,我去方便方便。”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原世界工作的那几年,在酒局上对着那些大人物点头哈腰的样子。为了拿下项目,为了签上合同,他端着酒杯围着圆桌转,在他们玩味的笑声中,觉得自己尊严全无,却还是堆上笑容,一杯杯灌下去。
他们的刁难、嘲讽、不屑,他都照单全收。为了活着,天天逼自己上那想死的班。
好不容易辞职了,做了全职作者,混得如鱼得水,却意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自由自在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他又要为了活下去每天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他已经那么努力,那么谨慎,为什么总有斩不断的考验等着他。
“王妃。”章既白懒洋洋地坐在那,看他的眼神犹如看一只蚂蚁,“我不想说第二遍。”
这意思就是不照他的做,自己也未必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为什么?”孟蒲青嘴唇颤抖,视线尽量避开匕首,但他此刻也不敢去看章既白,只好盯着桌角:“为什么非要我这样?”
他对章既白还不够讨好么?
药膳、按摩、偶尔无伤大雅的玩笑,原来这些在他眼里都如此微不足道。
是他太自大了,以为跟章既白关系缓和了。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委屈,像一件沾满了仙人掌刺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并没有疼得天崩地裂,但浑身都觉得难受,一刻都不能忍。
他甚至找不到这不舒服的源头。
无形之中,这又加剧了他的难受,他心里那根弦自穿越那天起,一刻也未敢放松过。他甚至一次也未好眠过。头几天几乎整晚不睡,撑着理智各种周旋。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想到那没完没了的试探、斡旋,他就觉得这苦日子像是一点看不到未来。
“你如果怀疑我跟他是一伙的,将我杀了便是。”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实在太让人绝望了,但凡有一丝光亮,他觉得自己都能再撑着走下去。孟蒲青缓缓站起来,视线一点一点转回章既白身上,“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试探我?逼迫我?”
章既白静静地看着他。
孟蒲青此刻真是恨透了他的从容。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
“以你的作风,大概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可放过一人吧?”孟蒲青觉得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却并不快,只是十分的沉,“既然你疑心我,那干脆杀了我。”
阿采上前一步,似有话说。
孟蒲青眼刀一扫,阿采竟不敢开口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摆烂了!不干了!爱谁谁!
孟蒲青再次看向章既白,仿佛当初将工牌一把扯下甩在老板桌上的情景再次重演,大有一种离职前不管不顾的癫狂,冷声而笑:“放心,这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谋。”
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无非就是再死一次。这个世界对于他而言,本来就毫无留恋之处。
章既白见他越发绝然,脸色终于松动几分,正要开口,孟蒲青将匕首推到章既白跟前,高高仰起下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与他脸上的肤色一点都不符,细瓷的颈侧一道蜿蜒的疤痕,带着浅粉色横亘其上,那是他为自己博命的痕迹。
但现在他仰起脖子却高傲而孤绝,一点谋划也不讲,像只被暴雨淋湿的野猫,龇牙炸毛地瞪着拿棍子与他对峙的人:“你杀不杀?”
章既白没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人一旦不怕死,那真是无所畏惧,抱着一副“有种你弄死我,砍头不过碗大的疤”的松快。孟蒲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不杀,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