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蒲青冲进去的时候,阿采正扶着章既白,章既白撑着桌子微微弓身,看上去像是刚从地上站起来,旁边的轮椅侧翻倒地,轮子还在打着转。他用力拽着阿采的手臂,半句话断在嘴边:“再去找!顺着悬崖延申的……”
他这样一冲进去,屋子里两个人都愣了。
孟蒲青也呆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好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陛下对这位嚣张的王爷如此纵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章既白是个不能行走的残废,残废是不能继承大统的。
所以现在……
他该不会被灭口吧?
“王、王爷……”孟蒲青开口的时候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却还要尽量维持冷静,装作丝毫没注意到对方站起来的样子,“您、您没事吧?我在外边听到动静,实在担心您,所以才如此冒失地冲进来,还望王爷恕罪。”
管家这时也跟着进来,将大门关上,放下食盒,扶好轮椅,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然他早习惯了做这些。
“主子,王妃给您带了吃食,刚才王妃进来的时候太着急,差点摔了。”管家呵呵笑道:“您看,王妃竟回来得这样急,醉仙楼离咱们府上这样远,粥竟还热着,可见王妃一路上心里都念着您。”
孟蒲青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多了一个援兵,但他没心思思考这些,连忙应和:“嗯嗯嗯!”
章既白依旧淡漠,慢悠悠坐进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掐在膝盖两侧,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外形很漂亮,他很熟悉。
但这不足以让他心软。
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彩总是纯澈净透,像山中默默流淌的泉水,不管你需不需要,它都追随着自己的方向静静流去。
章既白活了上千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因此越纯净的东西,他越不忍打碎。
“王妃有心了。”说这话时,声音也不自觉缓和下来。
管家一听,差点当场拍巴掌:有戏!
主子什么时候跟人说话用过这样的语气?
“那老奴去给主子和王妃备些别的点心。”管家笑眯眯说完,将阿采拽了出去。
长廊下阿采还想冲进去,“主子腿疾发作虽已近尾声,但他双腿依旧用不上力气,要是王妃趁这时候谋害主子怎么办!”
管家笑道:“哎哟我的少侠,你多心了,快走吧,别搅了主子的好事。”
屋外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进了孟蒲青耳朵里,他正想装作没听见,忽而见章既白皱眉瞥向房门外,显然也是听见了,并且对此感到厌恶。
孟蒲青为了保命,尴尬地解释起来:“王爷别误会,我知道您对哥哥故剑情深情深似海海誓山盟,我绝对不会对您生半点僭越之心。”
章既白眉头微微松动,漠然看着他。
孟蒲青:“其实我对您这样,只是想讨好您罢了。”
章既白打量他良久,这话倒是很真诚,这才“嗯”了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气氛无比尴尬。
章既白忽然问:“为何?”
孟蒲青:“啊?”
停顿一会,孟蒲青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哦,您说为何讨好您?嗨,想活命,想日子能轻松一点。”
章既白对此不置可否,沉默片刻,道:“既然想活命,在宫里时为何下那样的狠手?”
如果不是他几次拦着,他的小命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孟蒲青想着既然替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索性别瞒了,“是裴玉良要害我性命,无人为我做主,我只能把命豁出去,才能为自己挣一线活命的机会。”
章既白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把命豁出去,才能为自己挣一线生机。这话,当年青儿也说过。
那时青儿身处险境,便是用不要命的架势才为自己赢得了救援的时间。章既白为此第一次冲他发了火。
青儿便是用这句话回他的。
章既白听完只觉自责后悔,后怕不已,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暗自发誓:他此生一定要护好青儿,绝不让他再有豁出命才能保命的遭遇。
可惜最后……
没想到现在,青儿转世一遭,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他弟弟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将这句话又经历了一遍。
章既白指甲抠着桌子边沿,低声说:“如果你哥哥走丢一事当真与你无关,往后……”
往后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可这句话章既白却说不出口。
孟蒲青一听就知道,这是要画饼的节奏,顿时来了精神。章既白画饼不同别人,章既白靠谱多了。
“往后如何?”
章既白摇摇头:“不如何。”
算了,多说无益,不如多做。往后多顾着些他弟弟便是了。章既白看向他:而他无需知道。
孟蒲青见他看着自己,顿时了然:大饼不肯给。
明白,毕竟他们没啥关系,他不用对自己承若什么。再一个,他本就是占着裴玉锦的身份,更加没什么资格享受章既白的大饼。
还是得靠自己!
他的表情尽数落在了章既白眼中,知道他误会了,但是章既白也懒得解释。膝盖的疼痛让他下起逐客令,“夜色已深,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