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膳时间，钱管家果然迎佛祖一般将孟蒲青迎进了如一殿。
正巧殿门紧闭，屋子里隐约有人声交谈，管家便抱歉地冲孟蒲青笑笑：“王爷怕是正在忙，不如王妃先去前殿坐坐？”
孟蒲青没在意。不曾想，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眼见着管家进进出出，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孟蒲青心里开始不安。
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管家小跑着进来，不断擦汗：“王爷请您进去。”
屋子里灯火亮堂，跟白天来时倒是很不一样。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珍馐美味，乍一看让人食指大动。
可火烛滴蜡堆积，食物早已冷却，章既白背对着门，仰头坐在轮椅中。头颅无力后仰，露出一截垂死般的弧度，像一只濒死的天鹅。
屋子里也沉闷得像是有无形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王爷？”
孟蒲青没敢靠近，但章既白听到声音转头望了过来。
上一次见他，章既白虽然冷漠，但起码还有一点活人的气息。这才半日，章既白如今却脸色苍白，神情阴郁，双目无光，发丝微乱，随着微风乱糟糟地飘着，逆着光线看过去，就像枯草一般，毫无头发该有的光泽。
那双眼睛原本流露出来的或是漠然或是不屑，此刻盯着他看，却像是冷冷的刀片：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是将刀刃举起来，神色麻木地盯着要下手的目标。
孟蒲青心惊胆战，心想这人果真如传闻一般喜怒无常。
“我问你。”章既白手指间捏着一张纸，此刻已经皱巴巴一条，也不知被他拿在手里用大力气捏了多久，“你八岁那年，为何会在花灯节与家人奴仆走散？”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孟既白自小长在江边，见识过江面出现漩涡水流前，周围都是水浪，唯独漩涡上面的水面是镜面一般，半点波澜都没有。
水面越是平静，说明水下的漩涡越大，强大的吸力将游泳的人吸近，然后漩涡逐渐出现，等人反应过来时，往往已经被卷进漩涡，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孟蒲青现在就觉得他的语气跟漩涡上的镜子江面很像。
“我、我不记得了。”孟蒲青一听花灯节，便知道这事情肯定与裴玉频走丢脱不了干系。只是他没想到章既白一开口就说“八岁那年”的真实年纪。
难道替嫁一事他知道了？
所以现在他的怒火来自这个？
等等，在宫门口那次，他是不是指着裴玉良说过“你哥哥”？
难道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替嫁的事了？
可他看着不像会是为这些难过的人。章既白这个人，能让他动怒的事怕是不少，但能让他难过的，大概只有裴玉频的事。
走散？难道裴玉锦那次也走散过么？
可穿越而来的孟蒲青哪里知道裴玉锦八岁发生的事？他只能扯谎。
但他的心虚在章既白面前就像一张白纸，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孟蒲青也知道对方看得清楚。因此更想要掩饰什么，证明什么：“真的，我真不记得了，我白日里已经说过了。”
章既白点点头：“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章既白推着轮椅一点点逼近孟蒲青：“侯夫人以前说，是你娘教你故意走散，好让裴玉频去寻你，你哥哥待你极好，见你走丢，急得不行，不顾众人反对满大街找你，然后，你娘教人将他掳走……”
“不可能！”孟蒲青立刻否认：“我们没有！”
不管裴玉锦母子到底有没有，孟蒲青现在都不能承认。看章既白这样，感觉随时要杀人。
“分明……分明是侯夫人恶人先告状！明明是她派人将我掳走，哥哥被蒙在鼓里，到处寻我，不知怎么他竟就这么走丢了。”
“是么？”章急白冷笑起来，手里的纸条快要被他捏碎了，“这么说，是侯夫人作孽，报应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孟蒲青不敢再随意开口，直觉他手里那张纸条一定不简单。
“我说的句句属实。”孟蒲青逐渐冷静下来。他在原世界写了那么多部小说，习惯了写故事的时候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力求让自己与故事里的角色共情，因此现在他的心虚反而淡了，表情像是回忆，又像是后怕，“后来绑我的人听见哥哥在喊我，怕被哥哥发现，便将我藏在马厩旁边的草垛之中。”
章既白的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继续编。”
“我没编——哥哥越找越近，其中一人便出去将哥哥引开，另一人在原地看守，我是趁他取下水囊喝水的时候逃出去的。”孟蒲青越说越真：“本来是跑不掉的，但我运气好，刚跑出巷子就撞在了一个熟人身上。”
“那人常年给侯府送瓜果蔬菜，因此认识我。绑我的人便不再上前，怕人发现，转身跑了。”
章既白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表情要笑不笑的：“那你运气还真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快要揉碎的纸条慢慢展开，“但是你哥哥裴玉频就没你这样的好运气了，你看上面写的。”
孟蒲青不敢看。
章既白自顾自说：“他被人伢子掳走，几经倒手转卖，受尽毒打折磨。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离京都百多里外的陆家村。他好不容易逃了出去，被一大夫所救，却又在大夫护送回侯府的途中，遇上暴雨，落下悬崖，尸骨无存……”
章既白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放在孟蒲青跟前的桌子上，微笑起来：“你看，他运气真不好。”
孟蒲青腿肚子打颤，心中叫苦。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
寻找多年的白月光，好不容易查到了消息，却被告知尸骨无存……
换谁谁都得疯。
他就不该送上门地往刀口上撞！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伤心啊？”章既白的手指关节在白纸上一扣，“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