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都是我的错。”孟蒲青双手上抬又落下,拜在地上,声泪俱下,自责难当:“是我没照顾好弟弟,让他落水,是我救人太迟,险些害了他性命,都是我的错。”
侯夫人原本有一肚子话等着,孟蒲青这么毫无预兆地整这一出,她反而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章既白眼波一动,颇为意外地看着他,顿时又多了些欣赏。
他就喜欢聪明人,尤其是不做软柿子的聪明人。
孟蒲青哭得梨花带雨,湿透的衣物皱巴巴粘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身量瘦弱。此人虽面容平庸,但脖颈却修长,仰头望向侯夫人的时候,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心如死灰摇头的模样竟颇为我见犹怜:“我自知身份低贱,尤其是做了宴王的男妻之后。”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眸光沉沉,放下手中茶盏。
章既白脸色淡淡,却又像是带着几分期待似的望着孟蒲青。
皇帝跟前侍候的齐总管差点没跪下去:这话不假,但是不能真说出口啊!
婚是皇上赐的,人是王爷娶的,这不是直接打这二位的脸么!得罪宴王事小,得罪了皇上,你要亲手断送你裴家不成?!
对!
要的就是裴家死!
诛九族的那种死!
孟蒲青:“堂堂男儿当志在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如今一道圣旨,我成了宴王的男妻,给侯爷和侯夫人丢脸,给整个家族蒙羞,是我该死,我无颜再苟活于世。父亲母亲不必让我跪祠堂,给我一根绳子,当着裴家列祖列宗的面,让我吊死自己吧!”
“孽障!休要胡说!”靖南侯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来,四处寻找利剑,恨不得即刻让他永远闭嘴。
“父亲别被他带偏,他真的要杀我!”裴玉良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在座几位似乎谁也顾不上他差点被淹死的委屈,更是急得乱了分寸:“在水里的时候,他还要用簪子划开我的喉咙!”
“你也闭嘴!”靖南侯一个头两个大。
孟蒲青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银簪,尖端抵在自己颈侧,凄凉一笑:“好,好好好,多谢弟弟好意提点,哥哥知道怎么做了,当着皇上皇后还有王爷的面,我这便以死谢罪。”
他深深望向靖南侯。
后者被他这满含深意的眼神看得眼皮突突直跳。
“父亲,您在孩儿出嫁前跟孩儿说过,说当今皇上和宴王皆是……”孟蒲青又哀哀望向高座,在皇帝冷淡的目光中,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两眼一闭,凄厉一声:“爹,娘,孩儿对二老不住,孩儿去了!”
话音一落,孟蒲青决然用簪子在自己脖颈上划开长长一道,鲜血瞬间涌上来。
不仅聪明,还狠得下心,倒是个不错的苗子。章既白眼疾手快捏了桌上一颗瓜子打在银簪上。
这样一来,表面看着他的力道没少,实际章既白已经让银簪的角度偏开了。
看这流血的方式,猛蒲青便知道簪子还是不够锋利,在场的都是人精,现在能骗过去,等回过味来,这技俩就没眼看了。于是又一狠心,在原来伤口的位置竭力再次划开。
章既白没料到他这一出还没演完,有心想要阻止,但已来不及了。
如果有人说前者只是做戏,在场诸位都不会否定。但后者明显要付出更大的决心和勇气,如果只是作秀,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下,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靖南侯一看皇帝这样,也要不好了。他甚至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解释:逆子并未把话说全,他要是解释,等于承认自己确实私下抱怨过皇帝赐婚,连带着抱怨过皇上。
他要是不解释,可逆子把话说了大半,皇帝的疑心只会越扩越大。
这个逆子!
要是他把话挑开便好了!
他起码还能有辩解的机会。
裴玉良一看,这不典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么!怎么大家似乎都被这显而易见的小伎俩给震住了?
“父亲,他是故意的,要真如他所说,他在出嫁前就该寻死,他骗……”
“我让你住嘴!”靖南侯一巴掌拍过去,第一次打了这大难临头还要不知死活添乱的蠢货。
侯夫人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时不敢说话。
孟蒲青再维持不住,脱力倒地,带着血糊拉呲的笑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这场混乱的闹剧,简直比看网上炸裂的八卦还要开心。
只是,实在是太疼了。
都说事不过三,坐宝座的人疑心病都重,皇上现在因为他闹这一出疑心靖南侯,等过后指不定也会疑心现在的他。
做戏就要做全,人拼到最后,无非是比谁更能豁得出去。孟蒲青疼得意识模糊,颤巍巍再次举起簪子,这一次,他将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喉管。
皇上已经起了疑心,他不会放任这张牌就这样在他眼前死掉的。
孟蒲青火上浇油,作最后一次努力,算是为自己挣一线生机:“但愿孩儿一死……”
他虚弱至极,近乎喃喃的开口,但现场针落可闻,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能带走侯府所有肮脏秘密……”
“王妃!”章既白沉沉喊了一声,随之而来一颗葡萄将他的簪子打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