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细想,那点异样就这么轻轻掠了一下很快便散了。她抿了抿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弥彦原本不想让我来。”
“长门呢?”女人随口一问,小南却在听见“长门”两个字时愣了一愣。
“他没说什么。”她低声道,“他近来话一直少。”
女人“嗯”了一声。
“弥彦总觉得还能把事情做成。”她说,“他不肯丢人,也不肯丢地方。连一条断了的线也想再捡回来。”
女人这回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轻轻动了动。
“他倒是不怕累。”
小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觉得那股发酸的气味也没那么冲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太傻了。可他要真不这样……晓大概也撑不到现在。”
“确实是很辛苦。”女人淡淡地回了句。
小南原本紧绷的坐姿,不知什么时候起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把袖中的手抽出来放到桌上,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见过他吗。”她忽然问。
“谁。”
“那个孩子。”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这个回答并不算什么真正的答案。望着对面的女人,心里那点焦躁和不安都变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觉,好像面前这个人是可以说话的。
小南于是又说了很多。
起初还只是些零碎的事。说那孩子刚来时瘦得厉害,吃东西也快,像怕谁来抢。弥彦嘴上嫌他笨,第二天还是把人带在身边教。长门这两日总不太说话,夜里却一直醒着,窗外雨声一大点就会抬头去听。
说着说着,话就慢慢偏远了。
她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弥彦,还有长门三个人也是这样活下来的。那时候他们还小,身上总是湿的,屋顶漏雨,墙缝里长霉,睡到半夜会被冷醒。弥彦嘴硬,饿得发晕了还要说自己不饿,转头却把偷来的半块干饼掰成三份。说到这里,小南的神色也不禁变得柔和了起来。
就在她还沉浸于过去的记忆中时,女人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弥彦……你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诶?”小南愣住了。
“不是吗?你每次说到他都在笑呢。”
女人仍旧看着她。灯火落在她脸上,颊边那道伤比方才更鲜一点。
小南张了张口,一时没能接上话。
“我……呃,不是这样的。”她低声否认到。
女人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等着。
小南却像被那一等逼得无处可退,沉默片刻,又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弥彦……一直都是这样。”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仔细珍珠才能吐出,“他看见什么不对的事,就总想去管。像路边饿着的人,打仗留下来的孩子。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手也空,肚子也空,可他就是会过去。总认为只要他过去了,那些事情就能好一点似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长门总会跟着他。我也……我也习惯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习惯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
小南并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弥彦。但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立刻生出反驳的念头。
“嗯……我知道了。”小南轻声说。
“那孩子如果还活着,”女人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只是一路走来,雨声太大,进了酒馆以后又被那些灯影和酒气闷得头脑发涨,那点想法就沉到水底去了。此刻被女人这样平平一问,才慢慢浮了上来。
“先把人带回来。”她说。
“然后呢。”
“然后……”小南停住了。她原本想说,然后再想别的。
“然后看看他身上还剩下什么。消息还在不在,人还能不能开口,伤有没有裂。若是被人动过手,就先治。若是没有……”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你很会照看人。”
小南皱了下眉,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说:“没有人照看,就总得有人去做。”
女人垂下眼,不知道听没听见,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酒馆里还是那样闷。小南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来的时间太久了。
“累了?”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难处。
小南本能地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确实有点累,但不愿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这些,便把话岔开了。
“你呢。”她抬眼看过去,“你怎么会知道那条线?”
“因为总有人会把不该走的路走一遍。”女人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小南怔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你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她说。
这句话没有什么羞辱人的意味,它只是被平平地说出来,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小南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脸上一热,连耳根都跟着有些发烫。
女人并不在意她那一点难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又缓缓移开。
“回去吧。”她说,“雨还要下很久。”
小南原本还有话想问,但现在也只能作罢。她望着那张脸还有她颊边那道细细的新伤,半晌,才慢慢站起身。
女人并没有看她,这场谈话已经结束,后头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抬眼的东西。
小南收回视线,有些恍惚地推门离开了酒馆。她把斗篷往身上拢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倒叫她精神了一些。
她走过两条巷子,脚步停了下来。
今晚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她停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那点灯火已经被巷子和屋檐遮得差不多了,只剩很淡的一抹黄。她想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晓如今借住的地方离下城不算远,藏在一片塌了半边的旧屋后头。她绕过墙角正要进去,迎面便撞见了长门。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衣角也湿着,红发贴在额边,脸色在夜里显得愈发苍白。看见她时,他先停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她脸上。
小南被他看得心里更乱,正想侧过去,长门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小南,你去哪了。”他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很快地点在她额前。小南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猛地黑了一下。
酒馆里那盏发黄的灯、那张空桌、那只空杯,还有那道斜在女人脸侧的新伤,都变得清楚刺目了起来……
雨还在下。
小南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长门,嘴唇动了动。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