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孤儿,浪人,叛忍,雇佣兵,还有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该算什么的人,全往那里沉。沉到底了,也就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泥,血,雨水,饥饿,仇恨……
我并不急着分辨那些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反正时候还早。今日不过是一群在烂泥里挣命的人,明日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把那点可怜的妄念挥成一面旗。
忙完这些回来时,天色往往已经暗了。
有一回我从外头回来,原本并没有想起带土,走到半路才看见那片空地上还立着一个人影。
他居然还在那里练刀。
我停下了脚步,在原地远远看着他。
天色灰得厉害,山间的雾从林子深处慢慢漫出来,把人的轮廓也浸得发虚。带土背对着我,抬手,落刀,再抬手,再落刀,动作仍旧谈不上好,但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刀总是空的,如今终于是慢慢有了一点实处。
原先我懒得管他,是觉得这种人一时兴起,过几日多半还是要烂回原样。可他没停,还在那儿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后来,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果硬说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长进,倒也未必。可一件东西明明该坏,却还是往别的方向长了一寸,便足以叫人留神。
那天我没有过去,只看了片刻便走了。
后来几日,我也不曾刻意提起这件事。照旧忙我的事,照旧往外跑,照旧替死人收线,替活人断路。只是偶尔回来得早,或者夜里事情少些,会远远往那片空地瞥一眼。带土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里。
他的身影总是让我回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
不是我当真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我只是看着他一遍遍把刀举起来,又落下去,那股笨拙得近乎顽固的劲,叫我心里某个早就烂掉的地方也跟着隐隐作痛,仿佛旧伤天冷时总会自己醒过来,你不去碰,它也要在那里提醒你,它从来没有真正长好。
我起初并不愿细想。人活久了,总会见过太多相似的难看。求生是难看的,恐惧是难看的,第一次杀人更是难看。事到如今,居然还认得这种难看。
至于带土,我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赞许,反而是一点极淡的疑惑。
为什么还在练啊……
我没再站在那里继续看下去,从树影里走了出来。脚下草叶被夜里的雨浸透了,踩上去软得发闷。带土并没有察觉,仍旧背对着我,照着先前的样子抬手,落刀,再收回来。直到我走近了些,他才转过身看向我。
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开口到,“还在练。”
带土低低应了一声。
我又问。
“练出什么了吗。”
他没有回答,还是那副样子。
“把刀抬起来。” 他照做了。
我朝他走过去。
带土条件反射地开始紧张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又或者根本没有猜到,只是本能地知道,接下来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这一次没有停在几步之外。我一直走到刀尖前,近得能感觉到那点寒气贴上皮肉。我看着他,觉得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显得我在给他留路。
于是我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点悬在半空里的刀锋往上一提,直直顶到喉咙前。
“喂!你要干什——”
“动手。”我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声落下去之后,他还是没动。
我有些烦了,直接抓着他的腕骨又往前送了一寸。
“不是要学杀人吗。”我说,“那就别摆着看。”
“对我来。”
带土抬眼看我,他眼底终于不再是先前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没有琳,没有卡卡西,没有世界,也没有那套够他抱着哭上半辈子的苦大仇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凶狠的空白。
我看着他,松开了手。
带土怔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收手。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迟疑理顺,我已经俯身从一旁湿透的泥地里捡起了一截断枝。那树枝不算粗,半臂来长,边缘还带着新折开的白色木茬,被夜里的雨水浸得发暗。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来吧。”
带土脸色微微一变。
“你拿这个?”
“够了。”我说。
这句话明显比方才那一下顶到喉咙前更伤人。带土眼底那点凶狠的空白里终于又掺进一点真实的怒意。
他先动了。
第一刀来得很快,直冲着我劈下来,想把我刚才那句轻慢连同我这个人一起砍开。但我只是侧身避了半步,手里的树枝顺势往上一挑,正正敲在他的腕上。
啪的一声!带土手上一麻,刀锋顿时偏了,贴着我肩边擦了过去,只削断了几缕被潮气浸沉的头发。
“太直了。”我说。
他没有应声,反手又是一刀横扫过来。这一下比方才稳了一点,也更阴,已经知道不再只靠蛮力。
我手里的树枝往下一压,抵住他刀背,借力往旁边一带,带土整个人立刻被我带偏了半步,脚下在湿泥里一滑,险些摔了。这次我倒是没有再给他什么评价。
他第三次扑上来时,动作已经快了很多。
刀锋迎面压来,破风声贴着耳边掠过去,我手里的树枝斜斜一挡,木头和刀刃相撞,发出一声发闷的脆响。树枝立刻裂开了一道缝,我并不在意,借着那一点反震贴近他,另一只手扣向他持刀的手臂。
带土这一次反应倒快,立刻抽手后退,刀尖顺势往下一沉,直奔我腰腹而来。
这一下终于有点样子了。
我退了一步,湿草在脚下碾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刀锋擦着衣角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挑开的衣摆,对他说,“还不错嘛,至少不是朽木不可雕了。”
我抬手把那截已经裂开的树枝随手丢开,又俯身重新从地上捡了一根更细的。带土站在对面,呼吸已经乱了,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我,似乎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会点到即止的过家家。
我抬了抬手里的树枝,“继续吧。”
带土咬着牙,没有犹豫,立刻提刀又上。这一回他不像前几次那样急,反倒有了一点试探的意思。先逼近,再变向,刀锋几次在我身前一闪而过。
我挡了几下,树枝不断被削碎,木屑混着水珠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又冷又轻。带土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一边挡,一边退。
退得不多,始终给他留着一点机会追上来。每一次避开都只差一点,每一次树枝挡上去也都只挡该挡的地方,像是故意把剩下那一点最危险的空处留给他。
带土当然察觉到了,速度变得更快了起来。
我再一次抬手挡开他的刀锋,树枝终于在这一击下彻底断成两截。断口划过掌心,擦出一点细微的刺痛。我顺势把剩下半截木枝扔开,空着手重新抬头。
“来。”我说。
我朝他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这回我手里什么都没拿。
带土喘息着,刀尖下意识抬起来了一些。我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得只要他一抬手,刀锋就能碰到我。
“动手。”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真的动了。
刀锋破开雾气,带着一股潮湿又冰冷的感觉直扑过来,像是他终于受不了我站在这里,受不了我把自己送到他刀前,受不了我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于是只想把这一切狠狠干碎。
我没有躲开,甚至连头都没有偏。
下一瞬,我感到脸侧一凉。紧接着才是热,温热又黏腻的鲜血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
带土碰到我了。刀已经见了血,按理说下一步就该继续往下压。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事便容易得多。但最后那一下,他自己又乱了手脚。
我看得很清楚,并没有伸手阻拦他。
是他手上的力忽然松散了,肩先僵住,腕也跟着发乱,方才那股狠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刀锋没有继续压下来。
带土自己都怔住了,呼吸一滞,手里的刀一下失了稳,顺着湿滑的掌心打了个滑。下一刻,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钉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也就在这一瞬,我动了。
我一把扣住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反手往下一拧,另一只手直接掼上他肩头。带土本来就失了重心,被我这一带,整个人立刻往后仰去,后背重重砸进湿透的地面里,泥水溅得衣襟和发尾都是。
他开始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我没给他这个机会,膝盖直接压上他腰腹,借着他发力的空当把他整个人死死按进地里。带土喉间闷哼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
沿着我的脸滑下来,最后落到他脸上。
温热的血落在他额角,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滑过眼尾和颧骨,最后浸进鬓边的碎发里。
“怎么不继续了。”
带土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上全是湿热的红。然后,我把那只手按到了他脸上,拇指蹭过他眼尾,把那一点血缓缓抹开。
带土猛地偏了一下脸,但还是没能躲开。
我膝盖往下又压,他后腰一下绷紧,泥水从他身侧漫出来,湿冷地浸进衣料里。
“你不是已经碰到我了吗。”
“血都出来了。”
“再往下一点,就是肉。再深一点,就是骨头。刚才怎么停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样子倒不像要杀人,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抽了一耳光,还没反应过来。
“带土,你以为你答应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