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一旦被奉为真理,就会索要鲜血。
夜里落过一阵雨。清晨,我起得比平时早些,这种地方天一冷,睡意就会变得很浅。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走出洞口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站在那里,裤腿粘上了潮气,显得有些湿漉漉的。他来得很早,或许比我想的还要早一些。
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信我,也不是因为觉得我能教会他什么。
他只是被我前几句话讲得心里不舒服,不甘心,又想不出别的路,只好过来继续受这个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越是觉得某句话恶毒,越是要凑上去反复听,听到最后连自己都要怀疑,那是不是唯一的真话。
我慢慢走过去,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带土没有先开口。他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些疲倦的样子。
我问他。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他说了谎。我懒得拆穿,只点了点头。
我没有继续问,带着他转身往山壁旁边走,顺便递给他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带土伸手接住了,动作不算慢,但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并不急着开口,那沉默持续了片刻,四周安静得有些阴冷,远处树叶上的水珠滴下来,一声一声……
“握得太紧了。”我说。
带土被这句话惊醒,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头。他没有反驳,看似不情不愿地把手指稍稍松了松。
“你到底想让我学什么?”他终于开口。
“学杀人啊。”我答得很平淡。
他握刀的手明显又僵住了。果然,他还是会这样,一个满脑子世界、理想、绝望、死亡的人,居然还会在“杀人”这两个字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带土这些日子把失去、毁灭、改变、终结挂在心里来回咀嚼,我原本还以为他多少已经想清楚了一点,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他,慢慢说下去。
“你要知道自己杀的是人。”
带土没动。
“是人,有名字的人,有过去的人,会笑会哭,会有人等他们回去的人。”
“他们活着不是为了给你成全什么理想,更不是为了配合你那点可怜的痛苦。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有他们自己的家人。你要杀人,就得明明白白地想着这些,再把刀挥下去。”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的土腥气。
带土站在那里,突然不会呼吸了似的,连眼神都凝住了。他心里那些抽象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已经快把“人”这个概念本身压扁了。
他现在恨世界,怨命运,也许还恨卡卡西,恨战争,恨自己来不及伸出去的那只手。
这样可不行。可怜的卡卡西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伸手,点了点他手中的刀尖。
“先站好。”
“别急着挥。”
“你要握着它,想明白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我走到他面前,把他刚刚抬起来一点的手腕又按了下去。
“不是这样。”
我的手落在他手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与筋骨,能感觉到那点不自然的僵硬。
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呼吸都跟着乱了一下。我没有松开手,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摸,摸到虎口,再到指节,一根一根把他扣得过紧的手指掰开。
“你是在抓救命绳吗?”
我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声音压得不高,山里潮冷,吐息落出来反而显得有些热。带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干脆绕到他身后,抬手抵住他的背,把他重新推回原位。
他那点慌乱很浅,很快就被压下去,可我碰着他的手,自然没有漏掉。我把他的拇指往刀柄上压了压,又抬起他的腕骨,强迫他把力道重新落回去。
带土终于低低开口。
“你说话非得这样吗。”
“哪样。”
“这样!”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也在看我,眼底那种阴沉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些。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么碰他,也不喜欢我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喜欢我每一句都像是在扒开他的脸,逼他承认自己有多难看。
可是他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硬撑着,跟我较劲。
“嗯,所以呢?”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反问了回去。
所以呢?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又往前靠了一点,伸手去碰他的肩。
“抬太高了。”
我的手掌贴住他肩头的时候,隔着衣料,能摸到那层收得过紧的肌肉。他伤还没好透,肩背一带的力量并不稳定,稍稍一碰就会露出破绽。我顺着他的肩线往后按,把那点多余的力气一点点卸下去,又逼着他把背挺直。
“腰别塌。”
“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要给谁下跪。”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停在他背后,掌心几乎贴着他的脊骨。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我手底下微微发颤。我能感觉到他在忍。忍我的手和声音,忍那种被我一寸寸摸出问题来的难堪。
我抬起手,捏住他的手肘往外送了半寸。
带土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够了没有!”
“没有。”我答得很快,“差得远呢。”
他急促的呼吸擦过我的脸侧,天色还没完全亮,山间的雾气和潮意把一切都裹得暗沉。我们挨得太近,近得连这种不该被人在意的东西都变得异常鲜明。
“别乱动。”
“你一动,刀尖就偏。”
“偏了会怎样,你不知道吗。”
带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把他的身体摆成一个更合适的姿势。刀在他手里,寒意沿着刀柄、手骨、腕口一路传上去,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
他胸口起伏得并不明显,可我离得这样近,已经足够听清那一点压着的呼吸。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不自在,难堪,知道我故意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
这些情绪之外,又掺着另一种更叫他烦躁的东西。我说过人的身体有时候比脑子诚实得多,越觉得危险,越会对这种贴近生出过分清晰的知觉。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脸来看我。
那一下离得太近,他额前垂下来的发梢擦过我的脸。我没有躲开,只是抬手把他的脸重新转了回去。
“看前面,”我说,“学刀的时候别乱看。”
他被我这一下按得彻底没了脾气,或者是那股气已经乱到找不到出口,只能暂时堵在胸口。我没理他,伸手过去覆住他的手,把刀一点一点抬起来。
我的手压着他的手,他的手里握着刀。前襟擦过他的背,他握刀的那只手被我整个拢住,连他呼吸起伏时带出来的细小震动都沿着手臂传了过来。潮冷的风从身侧吹过去,衣料摩擦出一点极轻的窸窣声。
我贴着他的手腕教他发力,拇指抵住他虎口,逼他把刀握得更正,又用另一只手压着他的小腹往后收。
“这里也别松。你一松就散了。”
我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看见没有。”我贴着他的耳边说,“刀出去的时候,手要直,肩要沉,力从腰上带,不要只用胳膊。”
“再来一遍。”
他没有动。
我耐心地等了等,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于是我没有立刻松手,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贴着他一点一点带着他的手把刀挥出去。
刀锋破开空气时发出干净,短促的声音。
我慢慢松开手,在他耳边低声道。
“就是这样。”
“现在,自己来。”
带土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像握着一件忽然变得比自己更陌生的东西。
我起初还站着看了两眼,想知道离了我的手,他会不会立刻现出原形。结果并不出所料,肩还是提着,腕还是僵着,刀送出去的时候总差着一点,那一下始终落不到实处。
我很快就不想再看了。有些事站在旁边盯着也没有用。
“继续。”我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他没有应声。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刻意再去管他。我可是个大忙人,有很多见事情要去干。斑留下来的东西并不算多么体面,也远没有外人想得那样像个能摆到台面上的“势力”。
他活着的时候,真正好用的从来不是人心,而是别的东西。写轮眼,幻术,恐惧,习惯,还有一点足够让人闭嘴的力量。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谁做事。
他不爱养什么忠心耿耿的旧部,更懒得听人表忠。比起忠诚,他显然更喜欢控制。
我这段时间做的大半不过是在给那些慢慢松掉的线头收尾。哪些据点还能用,哪些通路该废,哪些人脑子里的钉子已经松了,哪些人虽不知道太多,却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都得一点点理干净。
阿飞们在这些事情上倒比活人省心得多。拿去传话,盯梢,钻地,搬东西,样样都能派上用场,至少不会忽然生出一点自作聪明的忠义廉耻来坏事。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在地底一来一回地钻,心里会生出一点厌烦。斑活着时总喜欢把手伸得很长,真等人死了,落到手上的东西无非也就是这些。
大局在哪里,我并不总看得见。看得见的永远只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小事。情报,尸体,路线,钱,药,还有几个今天活着、明天未必还在的人名。
我近来往雨之国跑得也更勤了些。
现在正是大国交战期,而这个小国恰好就是被夹在中间的缓冲地。田地废了,村子空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能算人的东西却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