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纵是不再涉血前进,回头的路也同样使人厌倦。
带土没有立刻睁眼,反而先在那种半醒不醒的状态里停了一会儿,似乎只要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就还可以不算发生。身体很沉,四肢像被人按住,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雨,没有火,当然也没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干净得就像是有人把一切都抹消,连一点残渣都不肯留下。
他后知后觉地认为这里有些奇怪,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激起什么情绪,就连不安都浮不上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安静,倒像是人死之后才配有的东西,但要真死了,大概也不用想这些。
于是带土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混沌的亮色,没有边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点伤口都没有。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好像有什么本该在那里,但被人拿走了。又好像不是被拿走,是他自己忘了该把什么放进去。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画面,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皱了皱眉。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
诶?在干什么?
念头在这里断掉了。再往下想,就只剩下一种钝痛,从胸口慢慢往上涌,但说不出具体在痛什么。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好想的。
……是吗?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只是顺着那点模糊的感觉抬起头。世界还是那样,然后她在那里,不远不近。琳的衣服是干净的,头发也没有被雨打湿,看起来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她本来就该在这里。这个念头自然得没有一点违和。
带土脑子里那点断裂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慢慢填上了,虽然仍旧模糊,但不再那么虚无。
“……琳。”他开口。
琳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回望着带土。
这目光让带土生出了点勇气,于是他慢慢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距离在缩短,可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了。
“琳?是你吗?”他停下了,他迟疑了。
“为什么不说话?”
带土皱了皱眉,哪里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下雨?
哪里来的雨?
“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一个能真正成立。
“你并不需要问她,因为答案本来就不存在。”
带土猛地一震。
“闭嘴——!”他本能地喊了出来。
下一瞬,现实的火光带着刻骨的疼痛向他袭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翻起身咳出口鲜血。火光在昏暗中跳动……
梦醒了,琳也消失了。
“没有答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开什么玩笑……”
人怎么可能没有答案,凡事总该有个说法,不然那些东西算什么,那些死掉的人算什么,琳算什么呢……杂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乱转,最后他发现那些本来该成立的理由一个都找不到。
多亏了柱间细胞,带土恢复得很快。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站起来了,这倒也不值得我惊讶,因为这种人一旦在心里认定自己还有事情没做完,肉身反倒会变成最不可靠也最顽固的东西,烂成什么样都还要勉强维持着,不肯彻底坏掉。
我站在门口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觉得现在的副样子实在有些微妙。说他狼狈,未免太轻,说他可怜,又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完整的、值得怜悯的人,可他现在显然不是,当然也不再值得让我怜悯了。
带土的身上长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思来想去觉得那是用痛苦、执念和某种早已坏死却仍在活动的愿望,粗暴地糊在躯壳表面,乍一看还像个人,甚至还能说话、还能行动、还能用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情看着别人,可只要稍微多看一眼,就会意识到那里面并没有通常意义上连续、稳定、足以支撑一个“人”存在下去的东西。
我想到这里,连对他厌恶都变得不太纯粹了,甚至、甚至谈不上厌恶。因为人很难对那样的东西投入真正意义上的恨意,恨通常是给一个完整并且能够承担自己行为后果的人。
可是带土不同,他更像是某种在巨大创伤里畸变出来的后遗物。
那是一段错误的感情、一场未完成的死亡,和一个迟迟不肯崩塌的梦,彼此纠缠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当然还会说话,还会愤怒,还会摆出某种自以为是的决绝神情。但这些只会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身上最可笑的地方从来不在于他的崩溃和疯狂,而在于他甚至没有疯成一个彻底的样子。
他把自己卡在半途,卡在失去之后又不肯承认失去的那一刻,卡得太久,久到整个人都失去了正常的形状。然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已经撑不住了,所谓爱也不过是他拿来粉饰废墟的最后一块布而已。
我看着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并不把他当人看。
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懒得再和他兜什么圈子。
带土大概察觉到了我站在门口,却一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忍着身体里还没平复下去的痛苦,还是在忍别的什么。
我慢慢走进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