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喜欢看好戏了?”
“世上好戏那么多,不缺这一场吧。”
“唉,你不打算管管?当心那小子把斑的计划给毁了啊。”
“他又不听我。”
“那他在听谁?”
我笑了笑,“听死人吧。死人说话最有说服力。”
阿飞被噎住了,一时间也不出声。
“你这女人真是难搞啊,”他最后说,“该跟那小子见一面。他哭得太漂亮,正好配你这种东西。”
我没说话。
眼泪流到我嘴里,咸的。
世界真大,真没意思。
我往坟那头走,泥里露出了颗眼球,像玻璃弹珠一样。我盯了它几秒,用脚踢到一边,眼珠滚进草丛啪地一声消失不见。
“喂,你又想去哪啊?”阿飞跟在后面喊我。
“去看看带土。”
“干嘛,收尸?”
“看他还活着没。”
“他活着。”阿飞伸出手指晃了晃。
“那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哭。”我理了理袖口上褶皱,继续往山下走去。
雾从山脚升起来,潮气钻进我衣袖里湿得发冷。
路过山道,有牛车翻在沟里,车夫趴在地上骂娘,骂着骂着哭了起来。我看他哭得真干脆,就像练过一样。
在山下有集市,我走过去,路上的人都活着。他们说话、吵架、买菜。我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嘴在动。
集市的那头传来敲锣的声音。有人在卖药,说什么“治不想活的病”。摊子上摆了几瓶水,瓶子里漂着白虫。人们抢着买。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墙角抱着一只猫。
那猫看起来死了有段日子了,他还在喂它喝那瓶药水。
猫的嘴开合得很好看。
我又往前走。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给死人喂饭。他一勺一勺地喂,嘴里还说着“吃吧,吃吧”。尸体的嘴巴一动不动,饭流下来顺着脖子往地上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点头,说:“吃得真好。”
再往前走,脚下的水洼映出一张脸,模糊不清。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那张脸有点像带土。
真奇怪,连水都学会骗人了。
他现在的眼神总让我有种错觉。就仿佛斑还在,只是换了个更笨的身体而已。
我偶尔会想,如果斑也有他这么蠢一点,也许就不会死了。
人一旦变得太过聪明,思考了太多“意义”,就活得不长。
不对,斑好像也活了特别久来着。那我应该祝他什么好呢?活得愚笨一点,会更轻松吧。
不过蠢人也不会活太久,因为太蠢了就会被他人操纵。
他们总是太认真。
聪明人死于理想,蠢人死于真心。
其实大家都一样,都在赌。有的人赢了世界,输掉了自己。有的人输得干净,反而落得一身轻松了。
人活着不就是看谁能在烂掉之前先笑一笑吗?
我有时候真羡慕他们。能痛哭和欢笑,还能被一句“我相信你”骗到。这说明他们还没坏透。
我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病入膏肓,这个世界也一样,但是没人敢承认。大部分人喜欢停留在自我的愚钝里。
我只是比他们早发作一点。这病叫“清醒”,症状表现为“看什么都透,什么都恶心”。然后还不选择死。
我得让它彻底坏掉。这样才不会再痛。
坏透就好了。坏到再也不会想起“为什么”。
坏到能平静地看着血流,看着人哭,看着世界自己崩塌。
斑坏透了,带土还在坏透的路上。
而我已经坏到了尽头,连悔意都发不出来,只剩一点习惯。活下去的习惯和干坏事的本能。
我还要继续走。
坏人总是走得特别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