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师,”风早振又问,“茯苓老师为什么这么年轻就……”
“年轻?”鹿鸣的表情像听见了笑话,但碍于场所他还是端正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他可不年轻,我来时之政府的时候他就在了。”
愕然一下顶替了其他百般情绪涌上心头,风早振扭头看看前面重新闭合的棺椁,又扭头看看鹿鸣,不知所措,“可是……”
“走吧,我会留一天再走。”鹿鸣起身对他伸手,“路上说。”
风早振跟着他走了,临进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应该就是他和茯苓最后一次见面了。
“别看了。”鹿鸣说,“电梯到了,快走。”
风早振应了一声,乖乖踏进轿厢,身后三日月宗近安静跟着。
他在鹿鸣口中听见了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茯苓。
鹿鸣入职现在的时之政府的时间很早,非常早,在时局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就受邀来到时之政府就职。
而当时茯苓已经是时之政府的人了。
三十余年转瞬过去,对方始终一副摆烂咸鱼模样,整天穿着人字拖在时之政府极具科技感的光滑地面上摩擦摩擦。
鹿鸣一度想不明白时之政府为什么招聘了那么多废物还好吃好喝供养着,茯苓这样的货色实在连撑起门面都做不到,倘若外宾前来参观只会惊呼我以为这里是培养最前沿精英的温房没想到你们的精英作风如此奔放……
直到某一次决定性的时刻,他终于见到茯苓难得正装出席,睁开双眼。
茯苓的眼睛一点都不小,相反是个双眼皮,睫毛也长,但这货天天对外宣称自己不是没睁眼是眼睛太小……他双目开阖时眼底流露出银色流光,视线扫过在座诸人时即使是鹿鸣也感到一种仿佛衣服被扒光的寒凉。
在最终的决定上,封羽毫不犹豫地一票通过了茯苓选择的方向,斩钉截铁,拍案而起与持反对票的世家代表骂战二十分钟不落丝毫下风。
茯苓却仿佛一切和他没关系似的捧着杯子重新闭眼在旁边喝凉茶,面前不知道从哪摆了一碟水晶虾饺,还冒着热气。
在庄严肃穆的决议会议上闲得像彻头彻尾的路人,即使他坐的席位非常靠前。
后来鹿鸣才知道,茯苓天生有一双能看见一些特殊内容的眼睛。
也许是未来,也许是结局,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他并不清楚更加具体的内情,但毋庸置疑,茯苓没有一次出错。
代价也很明显,茯苓多病,听东白说很早之前他入职的时候茯苓整天睡特护病房,当时茯苓也不叫茯苓。
直到后面他和东白一起被踢出局发配到东方国家为了一些目标而奋斗……以后,茯苓回来了,成为了现在的茯苓。
两人还带回了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拥有很高的灵力天赋,是现在的时之政府BOSS。当时他们仨一起在便利店打工才攒够回时之政府的车票是另谈……说起来当时还有人造谣称他们俩私奔去了中国是因为爱情为世俗眼光不认同,这不回来了连孩子都有了。
东白则大惊失色说哪个瘪犊子造这卵谣,中国的规则更严苛好么这样乱讲我们会被拖去浸猪笼的懂不懂……然后他目露凶光抄起两把刀发狠说要是老子要被拉去浸猪笼我必要造谣的鳖孙三刀六洞!
茯苓的不得善终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并且一直有心理准备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甚至没有任何预期,否则他还能找松泽看能不能想办法的。
鹿鸣摸摸风早振的头顶,没有出言安慰什么。
他也有点难过,毕竟见了接近三十年,路边天天路过看见一条对你狂吠的狗三十年也该有感情了,哪天没看见了还会怅然若失忍不住打听它的下落,何况茯苓是个很自来熟的大活人。
风早振还在想那个选择题。
他之前很少做选择,作为一个小孩子,大部分的问题都被他的监护人解决了,他们给他的选择几乎只局限于“想吃哪一个仙贝”这样的程度,包括茯苓也是鹿鸣走之前就给他安排好的老师。
怎么偏偏这次鹿鸣要问他的想法。
风早振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听见他的问题鹿鸣却只是塞过来一把原味小杏仁说,“我以为这段时间你跟着茯苓能有点长进,所以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在我?”
“嗯,你可以自己决定。”鹿鸣说。
风早振下意识回头想看三日月宗近的意见,刚转身就被摁着重新回头看鹿鸣。
鹿鸣淡淡说,“我希望你能自己做出选择,不要总想着靠别人帮忙。你是他们的主君,风早,以后也会有很多选择只能由你做决定。”
风早振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老老实实就着动作想。
鹿鸣的耐心很好,他等了好半天才在风早振抬起头时问他,“想好了吗?”
“想好了,老师。”风早振说道,“您放心去忙吧,我不需要新的老师了。”
“真的不需要?”鹿鸣反而有些不确定了,再问了一遍,“我还会忙很长时间,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有老师在身边带你会方便很多。”
“嗯,不需要。”风早振重重点头。
“那好吧。”鹿鸣松开手,“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可以直接去找他们,报我的名字。”
“好。”风早振乖乖点头。
“还有……算了。”鹿鸣把话打断,想了想,从腰包里掏了个玻璃罐子塞到风早振手里冲他挥手,“拿回去吃着玩,我明天走得早,不用来送。”
“我知道了。”
“还有这个也给你,没加料的。”鹿鸣又递过去一个小袋子。
风早振接了,没看是什么东西。
鹿鸣走了,原地又只剩下风早振与三日月宗近二人。
此时他们站在时之政府主楼一层,这里人流量很大,往来的工作人员与前来办事的审神者对两人行注目礼。
实在是这样的装扮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一些不美好的事情,而他们确实是刚从葬礼现场离开。
但审神者们的脑回路总是清奇的,风早振耳朵很尖地听到有人在说“我就说三日月穿黑的也好看吧”,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了被一振加州清光捂着嘴拖着走的女性审神者。注意到他的视线以后那振加州清光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轻微颌首致意以后拖着审神者飞速逃离。
“主殿还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吗?”三日月宗近问道。
风早振看着大厅中熙攘人流,里面已经没了鹿鸣的身影。
半晌,他摇了摇头,“没有了,我们回去吧。”
“好,那……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