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风早振如期参加了茯苓的葬礼。
他今天穿得非常庄周严肃,白色里衣,黑袴,黑羽织,以及整整齐齐的审神者制服披风,胸口别着代表身份的【丙0031】的本丸编号。
本丸真正的大家长三日月宗近今天也放下了手里的事务陪他一起来了,同样一身白衣黑袴黑羽织,头上戴习惯的流苏摘了,装具华丽的太刀本体被寄存在时之政府专门寄存各类物品的柜子里。
鹤丸国永没来,倒不是他不想来,只是他总感觉自己这种自带搞笑气场的刀出现在葬礼上不太合适……而更深层次的他并未对风早振解释的一点则是,他很担心。
担心自家审神者在老师的葬礼上哭出来,担心自己因为同样失态而撑不住场面,担心……鹤丸国永难得多想,他有许许多多的担心,因此最后是三日月宗近陪着风早振出席葬礼。
葬礼在一栋风早振之前从未去过的大楼顶层进行,场地附近布置着座椅与白色的花。
风早振和三日月宗近一起坐在前排的座椅上,他看着前方台上被白花簇拥的透明棺椁眨了眨眼,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甚至没有想哭的想法,只是安静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有熟悉的也有陌生面孔,认识他的见到他来了也只是摇头叹气。
大人们这几天好像有叹不完的气,连同他本丸里的刀剑从讣告到达的第二天也变得怪怪的,和他说话变得小心翼翼,会编一些蹩脚的笑话给他听。
只有风早振自己知道,他其实并不太觉得难过。
很奇怪,他曾经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哭泣。
被第一位主人抛弃时他感到痛苦而哭泣,被一期尼送走以后因为悲伤委屈而哭泣,大事小事,各种各样的事总能让他的眼泪掉下来。
老师辞世应该是比那些都更痛苦的事情,他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只是攥着系在手腕上的玉坠,又恍惚想起对方交给他时那天说的话和神情。
【乖崽,听我的话呢,是决定不会让你吃亏的嘛。】
他总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人人都在担心他伤心难过到崩溃,但他却像置身事外一样毫无代入感。
风早振牵着三日月宗近的手看着前方的棺椁,他们说里面的就是他的老师。
玻璃棺附近除了花就是刀,各种各样的刀,一振振或熟悉或有些陌生的古刀安静环绕在附近,刀鞘中段都系着白色布条,悄无声息地陈列着。
风早振的目光从短刀上划过,想起三天前在他门口送来信件的秋田藤四郎,对方红的眼角与抬眼看见他时落下的眼泪在这几天时常浮现在他眼前。
也许他也是应该非常非常非常伤心的……也许,他真的应该大哭一场才对。
但是直到此时,直到他已经清楚看见了安静躺在里面闭着双眼面色素白的青年……风早振低头凝视茯苓的面孔,小心把花放在他身边,目光久久留连。
老师他好像和之前看见的也没什么区别,把马尾扎得很低顺着脖颈垂在胸前,双目紧闭。茯苓老师极少极少睁眼看人,他见过的更是只有一次,就是在档案室的那次。
即使是手把手教着他熬汤的时候对方也总是漫不经心地闭着眼,纤长手指随意抓起几枚枸杞丢进锅里,告诉他“呢个用量呢……主要睇缘份吖嘛,多少都唔紧要”。
徒留风早振抓着抹布不知所措,努力踮起脚去看茯苓的锅里具体有几粒枸杞。
他总感觉老师没有死,像下一秒就还会说“只眼细边个话我冇擘大眼”一样。
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即使已经面临死者就在眼前,风早振也没能很好地想明白。
三日月宗近牵着他往前走了,后面还有其他的来客等着献花。
风早振乖乖地跟着他牵引的动作迈步向前,忍不住又回头看躺在花与刀簇拥下的青年。
真的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老师死了,身上没有档案里记录的那样狰狞可怖的伤口,脸上也没有生出密密麻麻的皱纹,其他人说,他是生来就有治不好的病。
所以他从未在时之政府担任什么重要的工作,只是资历实在是高,所以他被鹿鸣拜托了照顾他成为他的老师……今天鹿鸣也回来了,风尘仆仆,没有穿制服披风,只是换了深色的衣物。
他是第一批上前和死者告别的人之一,现在正在远处等风早振过去。
风早振牵着的大手被轻轻张开,三日月宗近对面前的少年很恭敬,“鹿鸣大人,主殿承蒙您多关照了。”
“嗯。”鹿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而看向风早振。
“茯苓走了。”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还需要忙一段时间,需要我再找个人带你吗?黎蒙和东白都说有空,如果你希望的话也可以是夭婳,韧心和晓暮请假度蜜月去了最近也没空。”
鹿鸣说完就不再开口,他静静注视着面前的风早振等待他的回答。
风早振低头想了一会儿,问:“带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茯苓一样临时当你的老师,我不在的期间他们会辅助你学习,如果被欺负了会帮你出头,安排你的课程。”鹿鸣解释。
风早振下意识抬头看身边的太刀,三日月宗近没看他,只是垂下的手悄悄握住了自家审神者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无形表达着相信他自己决定的意思。
欸……让他自己决定?
风早振有些茫然,他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还在被人群簇拥着献花的人,眼下不多的来宾大多已经走过一圈,献花过后就可以直接离开现场,所以场内的人越来越少。
他环顾四周,看见仍坐在会场内的几位熟悉的资深审神者导师,有的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点头致意,有的在和自己带来的刀剑低声说着话,也有些看着前方愣愣出神。
“想好了吗?”鹿鸣问。
“老师,我……再想想。”风早振低声道。
“好。”鹿鸣点点头,很自然地牵起他走向那些审神者。
风早振全程低着头。
落座以后也没有寒暄,鹿鸣只是坐着,像在等待他的回答,其他人也没有攀谈,即使彼此认识。
满场都只有黑白二色,出席葬礼的大家着装出奇的统一,最明亮的颜色只有簇拥着茯苓的刀,各色装具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早振想了半天也没想好答案,他抬起头试图寻找灵感,便一下看见了那些刀。
“老师……”他小声喊。
“嗯?”
“那些刀……”风早振的目光落在刀剑身上,“以后会怎么样?”
“不清楚,可能过段时间会重新分配审神者。”鹿鸣看了一眼随意道,“如果他们自愿的话,契约解除程序走完过了三个月冷静期,可以向政府提出申请殉葬。”
“殉葬?”风早振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他毕竟在时之政府从业了几十年,资历摆在那里,有这个资格。”鹿鸣道,“他以前做了很多事,配得起这种待遇。”
风早振默默看着那些花与刀,缓慢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