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白第一次见到封羽的时候,还是一个夏天,他还在回国的路上。
他正拖着堆满了师父师娘送的年货的行李箱在滨海城市的街头操着一口熟练的东北普通话和司机砍价。
很新奇,一个本国人在种花南方的大街上用东北话跟一个外疆人的出租车司机砍价。
少年提着编织袋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干涩,“让一让。”
他捡起地上的瓶子拧开盖子踩扁放进袋子里礼貌地对东白点头,“谢谢。”
价格没谈拢的东白叹着气顶着司机鄙夷的目光和一声响亮的吐口水声拖着行李箱走上了和少年同一个方向,走着走着觉得无聊又忍不住勾着脑袋去看他,“哥们儿,捡这玩意儿干撒?”
“卖钱。”少年瞥他一眼,又跑了起来去把刚刚被放在路边的两个瓶子捡了起来对那对情侣露出笑容,“谢谢,祝你们幸福。”
“你这捡瓶砸还带讲吉利话嗷?”东白新奇地看他,然后被无视了。
“捡瓶砸还能卖钱嗷……”东白说道,“你们聪明人脑子就是不一样,要当初我也知道能卖钱……哦以前街上还妹有这多瓶砸。”
少年懒得搭理他,多说一句话都浪费口水,顶着夏天的大太阳他实在没什么交流的欲望。
更何况身边这人自顾自地就跟上来了,看言谈举止像个白痴。
日头逐渐烈起来了,少年找了个桥洞把装塑料瓶的袋子系好放在地上,自己再坐上去吹着风,然后外面传来扑通一声。
那个白痴的行李箱还在地上,人掉水里去了。
看了看扑腾得正欢实应该沉不下去……少年先伸手绕过围栏把他的行李箱拖到了桥洞里和装瓶子的编织袋放到一起才重新听着水声走到桥洞另一头低头看他,“能上来吗?”
“能!”东白对他挥了挥手,原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多种姿势,“你瞅,我打小就是海边儿长大的老会游了……介系蝶泳!介蛙泳,介自由泳……艾玛,你不看了?”
少年无言,走了回去坐在编织袋上后背靠在墙上休息,从怀里掏了个装了两个馒头的塑料袋出来有些犹豫吃一个还是吃半个。
得省着吃。
“介嘛玩应啊?”
不用抬头他都知道那个白痴正在他面前看着他,于是掰了一半馒头递过去,“吃吗?”
“吃!”东白毫不犹豫就把馒头拿走了,“你们介馍馍真小,不像俺们那嘎达一个有脸盘子嫩大……”
“不吃还我。”少年伸手去拿。
“吃,怎么不吃!”东白一口把半个馒头全部叼嘴里了,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说了,不让浪费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有混着唾沫的馒头沫子往外喷,少年抽了抽嘴角拖着编织袋离远了一些。
不该给的,浪费了。
“你跑啥呢,哥给你表演一个一口吞……”白痴还在不依不饶。
“唔咳咳咳咳……”东白噎住了,捶胸顿足半天终于在噎死之前从巨大的行李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蹲在地上吨吨吨,又拿了一瓶出来看向自己的小伙伴,“整不?师娘给带了多的。”
“……整。”少年抿了抿嘴还是选择了接过水瓶,就着水一口一口咽着馒头,小心翼翼不让碎末掉下去。
“你这馍馍咋嫩干呢……”东白喝饱了水把瓶子拧起来放回去,毫不见外地站起来一屁股坐到编织袋上,“差点没把哥整死。”
“……大前天买的,要关门了买得多有送。”少年细嚼慢咽完了喝了一口水说道,把剩下的一个馒头卷起来重新放回衣服里侧的衣兜。
“还带送嗷?俺们那都是买一兜子少了就多抓俩,没得送。”东白说道,又没忍住好奇,“送多少嗷?”
“一块钱四个,买八个送两个。”少年说道,“不过送的两个是大前天的前天的。”
“啥天天天……”东白被绕晕了,“那现在干啥嗷?”
“睡觉。”少年说道,“白天没蚊子,下午太阳大……等五点往后再去另一边捡。”
“哦。”东白点头,看着少年从编织袋下面又拿了一张编织袋出来抖开铺在地上躺了上去,“就这样睡嗷?”
“就这样。”少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准确的说东白现在整个在他眼中就是白痴的同义词。
“我叫东白,你呢?”
“……封羽。”
“风雨?”东白咂摸了一下,“你这名儿怪有意思的……”
“开封的封,羽毛的羽。”封羽坐起来纠正道,看着他有点无语,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句白痴。
“你咋骂人呐!”东白拍案而起,塑料瓶挤压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没骂你。”少年难得有些心虚。
“哦。”
没想到对方还真的信了不追究了,封羽也有些惊奇,犹豫了半天才问道,“你们那边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傻白甜。
“那不能嗷。”东白摇头,“都老狡猾了,跟我讲一句话背后藏了老多骂我的,要把刀都得打半天申请……给了还要嘀咕老半天了。要没家里那群刀子精我早八百年就不干了,害派我出来出差,回去都只能自己想办法。”
“啊?”封羽愣住了,实在是对方话里的信息量过大。
“要没我师父我早埋地里了!”东白气哼哼说道,“当初好不容易捡一口气找人打电话回去,你猜怎么着?一听说我坐错车妹找到要找的东西,马上就挂了……还喊我游回去,艾玛隔着一片海嗷,让他游他能回去?等老子回去了弄把刀架着等他游!游不回去扎他腚眼子……”
“你……不是北方人?”封羽只能从他乱七八糟的话里提取出这一个关键词。
对面这个身高和口音都很符合北方人特点的大个子不是北方人,实在是很有槽点。
“我师父是,我是……”东白顿住了,顶着少年疑惑的目光吭哧吭哧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小声说道,“……日本人。”
“……啊?”封羽呆住了,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对面这个大汉身上有一点鬼子的感觉,那些在街边玻璃橱窗里的彩色电视柜每天放着鬼子进村的戏码,小孩子和饭后纳凉的老人会去看。
他偶尔也去看,更多的时候奔波在大街小巷里为了生计努力。
“你是不在心里嘀咕我呢?”东白盯着他,这个看似粗糙的大汉的内心格外纤细敏感。
“啊……”封羽说不出话,纯良的少年没法耿直地告诉眼前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汉子自己在心里把他和电视机上的“鬼子”做对比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