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满面冤屈的几名弟子,全然没料到他会临场倒戈,更没料到素日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竟会忽然将枪口对准自己人。
旁人是何想法,宫不御浑不在意,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沉默的执法长老身上。
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从脸上寸寸刮过,他毫不避让,抬眼正对上对方压迫感十足的眼睛。
沉默在殿中蔓延。
半晌,执法长老自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短促到让人怀疑是太过紧张造成的错觉。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首席师兄。”
他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似淬了冰,“敢当堂翻供,倒真是勇气可嘉。”
宫不御正欲开口,袖口猛地一沉。
他不耐烦地皱眉,瞥见身旁某人缩着肩膀,在众人视线死角里对着他疯狂挤眉弄眼。
宫不御:?
“大师兄别说胡话,”对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长老已下决断,你何必再替二师兄辩解?”
潜台词将他美化成了不忍鹿且微受罚的老好人。
这人边说,还边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染血的绷带,即将触到宫不御胳膊时,动作却陡然僵住。
宫不御一脸嫌弃地避开他的触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胳膊上先前拿来卖惨的伤口实在太小,以修士的恢复能力,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捧着绷带的手僵在原地。
没了不停变化的怪表情,宫不御总算认出了这张小圆脸,正是他的七师弟师小六。
见是熟人,宫不御紧绷的面色刚有所缓和,脑中却猝然闪过无数诡异的画面。
他散布谣言时,总有个影子在暗中推波助澜;他谋夺鹿且微宝物时,身后总缀着一个瓜分战利品的;他策划毒计时,更有跑腿的按他吩咐布置陷阱……
那些影子,渐渐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合。
宫不御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可不是脸熟么?
若他是台前的炮灰,师小六便是那藏在炮灰背后的影子,次次为他的“冲锋陷阵”添柴加火。
摆脱了天道操控,以往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
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天道刻意为之,师小六助纣为虐的行为总是漏洞百出。
每一次,他都会笨拙地将始作俑者是宫不御的线索暴露给鹿且微,为今后留下堆积如山的罪证,最终在书中结局被主角找到蛛丝马迹,成了钉死宫不御的最后一棵稻草。
所幸师小六本身对鹿且微并无仇怨,在拉仇恨的同时,竟阴差阳错地替鹿且微免去了不少伤害。
勉强罪不至死。
宫不御心情复杂,将他从心底的必杀名单上划去。
短短片刻,师小六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仍兀自僵立着。
宫不御思绪翻涌间,不由仔细端详起眼前这张小圆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比之两百年前,师小六的脸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大圈。
他在天道的迫害下越活越惨,痛失心上人时,师小六的气色倒是越发红润起来了呢。
宫不御内心冷笑一声,面上却突兀地绽开一个慈祥无比的笑容,直看得师小六头皮发麻。
“包扎好了吗?”他的语调格外亲切。
“好,好了。”
师小六忐忑道,他悄悄抬眼,正撞见宫不御十分诡异的笑脸,心头突生一股怪异。
只这刹那的失神,脚踝一股巨力袭来,师小六反应不及,被狠狠绊倒在地。
人体坠地的沉重声响如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脏上。
“嗷——师兄?”
戏唱不下去可以罢演,打人能不能也挑个没人的时候?
在场这么多小辈看着,他也很丢脸的诶。
脑内日常乱七八糟地想着,师小六不经意间抬头,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
宫不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微垂的眼皮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寒意虽只一瞬,却足以令他心头剧震。
旁人只瞧见他眼巴巴地凑上前,要给宫不御包扎,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以往待人温和的大师兄,今日展现出的样子却判若两人,举手投足间,全然不复以往清风朗月的温雅之气。
自他站起身来,周身那种令人胆寒的割裂感愈发深重,让人噤若寒蝉。
执法长老面色骤然一沉。
“宫不御,你这是何意,不把我这个长老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师小六忙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抢道:“长老息怒!是弟子愚钝,未能参透大师兄深意。”
他强压下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跳,面上挤出十二分的懊悔。
“此行众弟子伤亡惨重,确是我等修为不精、应对失措所致。二师兄固然有天大的错,又岂能将这罪责尽数压于他一人?”
宫不御眉头紧锁,“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正想再补一脚,最好直接将师小六踹晕,省得他继续煽风点火。
岂料对方早有准备,身形灵巧地一扭,手脚并用地直爬到鹿且微身旁缩了起来。
宫不御:“……”
这对吗?
他小心观察鹿且微的面色,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片刻的迟疑,被众人误以为是说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原本古怪的面色勉强恢复正常,干巴巴扯出一个笑。
“原来如此,还是大师兄眼光长远。”
“一码归一码,这次的事说到底还是怪二师兄,是他开了这个头,换作以往,那些魔物岂会是师兄弟们的对手。”
“还是七师兄反应快,一下子就理解了大师兄的意思。”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宫不御开脱,不知是信了师小六的鬼话,还是纯粹自欺欺人。
无论哪一种,都不妨碍宫不御感到震惊。
怪不得书中的鹿且微会被欺负那么多次,原来是有这么一群可恨的猪队友。
执法长老神情凝滞,眸光变换不定,最终冷哼一声:“罢了,你也是为了宗门着想。”
“见你初入元婴,老夫趁此提点几句,修士切不可心慈手软,今日你放过了鹿师弟,明天还会有张师弟、陈师弟、李师弟,难道你想全部饶过?既入执法堂,便要依规行事,勿要多生事端。”
“长老的意思,是认定罪魁祸首是鹿师弟了?”
宫不御强压下将在场所有人都暴打一顿的冲动,目光锐利地刺向执法长老的脸。
然而有厚重的胡须阻隔,他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不知这位长老是真的秉性宽宥,还是在装聋作哑,妄图敷衍了事。
“呵。”
鹿且微突然冷笑出声,偏过头去,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宫不御:“……”
执法长老眸底略过浅淡的笑意,道:“自然。”
“六道峰弟子鹿且微,不顾守宗弟子职责,致多名弟子遭魔气侵蚀,现封其修为,押入二十八罡阵,受罚十日。”
“至于护宗弟子的身份,待掌门出关后,再行定夺。”
二十八罡阵?
宫不御心头猛地一跳。
那本书对“他”陷害反派的细节语焉不详,但此刻融合了当事人的记忆碎片,这凶阵的分量瞬间清晰无比。
此阵位列云清宗凶阵前茅,凶名赫赫,莫说受刑者修为被封,便是全盛之躯硬扛十日,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书中记载,正是此番刑罚,令鹿且微经脉寸断、道基动摇,才在接踵而至的灾难中步步受制,造就了那场令反派人生转折的[诬陷]。
宫不御眼底寒芒乍现,豁然开朗。
他抬首,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高踞主位的执法长老——云清宗戒律之首,刑鸿煊。
书中那个受贿构陷,欲致鹿且微于死地的长老,原来是他。
偏生六道峰能主事的高阶修士尽皆离宗,诸多不利环环相扣,才酿成鹿且微这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