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世界仿佛被黑雾吞噬,意识在混沌中不断沉浮。
他想挣扎,身体却沉重如铅,四肢被无形的枷锁缠绕,每一次发力,都换来更深的陷落。
时间的碎片在颠倒翻转。
胸腔内,积压的烦闷与暴躁疯狂滋长,交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暴虐,嘶吼着向周遭扑咬、啃噬。
耳边细碎的低语如附骨之疽,窸窸窣窣不甚清晰,一下远如天边,一下又近在咫尺。
“啪!”
一声惊堂木炸响,让人联想到说书人吊胃口时的经典动作,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逐渐震耳欲聋。
突然,交错的嘈杂音调中出现了清晰明确的字眼:“长老,莫要听他狡辩。”
四肢变得轻快,能感受到细微的风吹拂皮肤。
“都是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取那雾妄林中的宝物,才害得大师兄分心,令那魔物趁虚而入!”
鼻端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朱砂的味道,隐隐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若非他护宗师兄的名号,弟子怎会不顾计划,在临行前仓促换人?”
“还请长老为弟子主持公——咳咳,主持公道。”
压抑的破锣嗓子像不肯退位的老旧风箱,听在耳里粗粝异常,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他的神志骤然回归。
宫不御猛然睁开眼。
深不见底的黑暗自视野中极速褪去,鲜明各异的色彩填充进来,一瞬间如梦初醒。
刺目的光照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就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头端坐上首,右手中白玉制的惊堂木严丝合缝地扣在桌案上,另一手从上至下反复地捋着胡须。
脸上表情似悲似喜,复杂至极,与动作间透出的悠然大相径庭,给人一种矛盾的割裂感。
“早知他如此任性妄为,纵是放弃此次任务的奖励,我也断不会让师兄师弟们受此磨难。”
“我云清宗的护宗师兄,不该是如鹿且微这般做派之人!”
鹿且微?
甫一苏醒便听到熟悉的名字,来不及消化眼前的一切,神魂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大量信息蜂拥着涌入脑海。
[鹿且微,云清宗二师兄,六道峰峰主之子,出身优渥,姿容绝世,小小年纪便臻至化神,于同辈声名显赫。
盖因修为低微时受同门宿敌宫不御诬陷,后道心受损,修为停滞不前,自此两峰仇上加仇。
二人冲突多年,直至宗门大比。
鹿且微于同等修为下大败宫不御,后废其修为,打破心魔修为暴增,本该一路高歌猛进,跻身强者之列。
然宫不御平素以温雅端方处事,乃是全宗弟子的心上白月,未来的掌门继承人。
此狠辣之举致使执法堂将鹿且微视作邪佞,断其根骨逐出宗门,迫其走上修魔之道。]
宫不御咬牙忍耐,疼痛伴随着文字,不断冲击着意识海。
他本该处在闭关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哪成想这一打坐,直接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拖着一身伤跪在执法堂内等候宣判。
宣判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心上人。
带头告状的也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而这一切的起因,皆归功于一本名叫《逆转修仙途》的书。
宫不御以最快速度通读下来,发现这简直是一本无逻辑,无节操,无下限的天道扶儿录。
书中男主叶凡受天地眷顾,气运非凡,次次遇难,次次赚得盆满钵满,逢凶化吉和因祸得福这两个词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作为气运之子,叶凡的人生轨迹自然不能过于平淡,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出身修仙世家,从小天赋异禀,十岁时意外修为倒退变成废材,短短几年尝遍人间冷暖。
恰逢未婚妻上门退婚,低谷时发现戒指老爷爷,自此一路逆袭开挂,从落魄天才成长为一方强者,广开后宫,称霸天下。
而他宫不御,则是表面风光霁月,实则嫉妒成性,到处坑害同门的伪君子炮灰。
全文只在反派的背景描述中有过寥寥几笔,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等待陷害反派那日的到来,以自己的死为反派铺出一条黑化之路。
为了让反派人设更加丰满,前期剧情极尽突出“宫不御”的冰清玉洁,胸怀坦荡。
只在反派死前,以遗言的方式揭露“宫不御”伪君子的冰山一角,再由主角一不小心找到“宫不御”道貌岸然的证据,于不经意间广而告之,为反派走上歧路惋惜一波,顺便歌颂主角对强者惺惺相惜的态度。
而“宫不御”的死法,在文中末尾总算有了交代。
[一个视修为和名誉如命的人,最终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废去修为,郁气攻心而死,死后多年终逃不过被揭发的命运,受万人唾骂。
这种死法,对于毁掉鹿且微一生的伪君子而言,想必是最适合的。]
宫不御:“……”
他气极反笑。
堂堂试剑峰首徒,金系天灵根及天生剑体拥有者,十岁筑基,十八岁剑心通明。
而后仅过两年,便已有资格冲击金丹,在天道眼里竟只配给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五灵根作配,还是以如此憋屈的死法。
谁给它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