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深深吸气,强行压下心头波澜。
“未来应该在自己脚下。而不是见过以后,畏手畏脚……”
她低声说,嗓音带有一丝颤抖,努力维系着镇定。
“预言既定的命运,不是我们真正要走的路。”
芙洛拉的言语里,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成熟主见。
这让罗莎琳德感到欣慰,并为之骄傲。
“罗莎琳德,走吧……”
芙洛拉率先走出阴影,挺直脊背。
她选择直面,因为卡珊德拉可能是找到母后的关键。
“我相信卡珊德拉卿……不会伤害我们。”
她的信任,并非无的放矢。
除却初见卡珊德拉时内心的亲昵,同时也源于过往卡珊德拉那看似神秘,却从未显露恶意的行为。
见此,罗莎琳德紧随其后,右手伸向后背,悄然握紧剑柄。
“是,殿下。”
转过拐角,卡珊德拉的身影完整映入眼帘。
她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紫金纹路白色魔法长袍。
袍袖垂落,及地的如雪长发披散身后。
洗净铅华,唯余月华光泽。
卡珊德拉端坐在一块光滑平整的岩石上。
身前,有一支银质烛台正逸散光芒。
烛光跳跃,映照着她祥和宁静的面容。
那对没有焦距的碧绿眸子,看向她们,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
“公主殿下。”她蓦然开口,“还请您过来,微臣有话对您说。”
卡珊德拉的姿态很是从容,好像并非身处危机四伏的地下矿洞,而是她魔法塔里的静室。
芙洛拉在距卡珊德拉十米位置驻足,小脸紧绷,湖蓝色眸子直视着她,压下心头急切,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话?卡珊德拉,你知道些什么?母后……她怎么样了?”
在能预知、『看到』的人面前,她终是无法避免地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卡珊德拉微微摇头,语气神秘:“有些话,暂不可说。但有的话,微臣亲眼所睹,便可告知。”
依旧雾里看花、模棱两可。
“神神秘秘的……”芙洛拉忍不住小声嘀咕,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和无奈。
她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尤其是关乎母后安危的时刻。
反观罗莎琳德,眉头紧锁,耐心已濒临极限。
巨剑出鞘,猛地往地上一插!
“锵!”
剑身深丨插进脚下岩石。
金石交鸣、碎石飞溅,在矿洞内激起阵阵回响。
她上前一步,身影几乎将芙洛拉完全遮盖。
“卡珊德拉·观星。”
罗莎琳德嗓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收起那些玄虚,有话直说。上面发生的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皇后殿下现在何处?安危如何?”
她没时间也没心情,去听卡珊德拉嘴里边儿云山雾罩的谜语。
她心里装着的,只有小公主担忧的一切,以及对时间不断流逝的紧迫。
卡珊德拉的视线,循声落在了罗莎琳德的身上,又似乎穿过她,看向更遥远的时空。
“是的,我见到了。艾莉诺皇后殿下……”
她嗓音平和沉稳,不为罗莎琳德威胁所动,陈述她所见的事实。
“她现在很好。”
芙洛拉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这让罗莎琳德稍感欣慰。
但卡珊德拉又紧接续道:“皇后殿下而今很安全,并且……”
“此后,都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安全了。”
这句话像是保证,却又更多被预言的神秘色彩包围,让芙洛拉刚放下的心,又不由自主揪紧。
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母后未来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芙洛拉张张嘴,想要追问。
卡珊德拉显然不愿给她这个机会,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话锋一转:
“殿下,星辰预示已显。您想必已能摒弃魔杖,徒手驾驭多重元素了。”
她的语气没有询问的意思。
而是确切陈述她的所见。
“因此,微臣要把此物,交予您。”
卡珊德拉,她什么都『看见』了……
芙洛拉、罗莎琳德两人心头同时缩紧,为其恐怖的预知能力而感到悚然。
卡珊德拉什么也没有解释,她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掌心向上。
没有咒语,没有魔力流转。
一枚指环凭空出现。
通体莹白,如月华塑成,没有任何雕饰,唯有圆润流畅的线条以及柔和、内敛的光晕。
它被无形力量托起,被缓缓递至芙洛拉面前,悬浮半空。
罗莎琳德早在指环出现的刹那就拔剑出销。
寒光一闪,剑身横亘在芙洛拉身前,剑尖直指卡珊德拉!
声如寒冰,杀意凛然。
“卡珊德拉,你想做什么?!”
她过于敏感,对任何可能威胁芙洛拉的东西都保持最高戒备。
这枚凭空出现,逸散奇异波动的指环,于她而言无疑是一种危险信号。
芙洛拉却轻轻按住了罗莎琳德。
她莫名对卡珊德拉有着信任感,尽管对方总是神秘莫测,说话也不大讨人喜欢。
她绕过罗莎琳德的保护,伸出手,带着一丝好奇和莫名悸动,接过了那枚悬浮半空的莹白指环。
当她指尖触到指环表面的刹那——
嗡——!
一股魔力洪流从指环里奔涌而出。
这股魔力,并非外来入侵。
更像是把她身体里尘封的浩瀚魔力彻底唤醒。
“呃啊——!”
芙洛拉闷哼一声,身体仿佛被巨锤砸中,剧烈颤抖起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咳出了一小口暗红淤血。
鲜血溅落地面,触目惊心。
“殿下!”
罗莎琳德见状,目眦欲裂,肝胆俱寒!
她一把扶住身形虚晃的芙洛拉,惊怒交加,巨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指卡珊德拉的咽喉。
“你对她做了什么?!”
然而,芙洛拉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暴起。
抬起头,原本清澈见底的湖蓝色眼眸,此刻竟被一抹幽邃神秘、仿佛蕴含无尽星辰与古老奥秘的绛紫色取代。
她的气息,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跨越漫长岁月的威严,油然而生。
“罗莎琳德,我没事……”
芙洛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她看向卡珊德拉,那双紫色眼眸,仿佛能洞穿虚妄,直面本真。
“这枚指环……你从哪儿来的?”
她能清晰觉察,这枚指环与她有一种仿若同生共死的紧密联系。
面对芙洛拉质问的目光,卡珊德拉脸上奇异微笑加深少许,唇微启,吐出四字命运箴言:
“物归原主。”
她不再解释任何事。
任由这四字如惊雷在芙洛拉两人心底炸响。
然后,卡珊德拉缓缓起身,“看”向罗莎琳德,那没有焦距的碧绿眼眸里,竟清晰浮现出一抹……
悲悯?
是的,悲悯。
她早已『看见』。
看见即将走向荆棘之路的凡人。
而她,只是预见结局而无力改变的旁观者。
“罗莎琳德小姐,”卡珊德拉的声音,直接在罗莎琳德脑海里响起,“请随我来,片刻即可。有些话只能对你说。”
罗莎琳德下意识抗拒,将芙洛拉护得更紧,没有开口。
但卡珊德拉听到了,从『看见』里,听到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随即,声音再度响彻在罗莎琳德的脑海里。
“公主殿下或将遭受此生为止的最大变故,远超你我想象。”
“罗莎琳德小姐,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她。这是你存在的命运。”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一个画面,直接在罗莎琳德脑海里浮现。
“……”
看过那铺陈的画面后,罗莎琳德的脸色瞬间凝重。
持剑的手,猛烈颤抖了一下。
那抹凝重如乌云笼罩,将她的神情变得极为难看。
这异常,当即引起了芙洛拉的注意。
她扯了扯罗莎琳德的手,仰起脸,紫色眼眸里带着关切和询问:
“怎么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骤然回神,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笑容。
尽管那笑容略有些僵硬。
“没事,殿下。卡珊德拉族长告诉我,”
她指向前方那条深邃通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途中会经过几个弯路,最后到达一个上坡,然后就能找到皇后殿下了。她说,她会为我们带路。”
她隐去了卡珊德拉的警告,只转述了关于路径的信息。
“真的?!”
芙洛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充满希望的纯真笑容。
“太好了,我们快走!”
“我要把礼物送给母后——”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那个檀木匣子,却摸了个空。
“啊,礼物呢?!”
芙洛拉脸色骤变,焦急地翻找着自己的口袋和衣襟,小脸煞白。
“我……我把它弄丢了?什么时候……”
难道是使用魔法堵住通道入口的时候遗漏了?
“别急,殿下。”
正在她慌乱之际。
罗莎琳德变戏法似地,从腰间行囊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檀木匣子,递到她面前,笑容宠溺。
“在这里呢。小公主,您的东西,罗莎琳德怎么会让它丢了呢?”
看着那完好无损的匣子。
芙洛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手拍着胸口。
她接过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笑容,语气里满是依赖:
“还好有你在,罗莎琳德!”
“真的……还好有你在。”
罗莎琳德微微一笑,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有很多心事。
也有很多愿望,
同时,还有遗憾。
她曾经渴望罗曼蒂克式的爱情,后来祈愿平凡安宁的日常。
但现在,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怀里这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小公主,
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地长大。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没有把卡珊德拉的警告说出口。
卡珊德拉给她描绘出充满血火的未来,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当下。
只在乎,此刻小公主眼里闪烁的光彩。
在乎她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温暖的小手。
牵着小公主,她们准备继续前进。
经过静立在旁,如雕塑般的卡珊德拉身前时。
罗莎琳德侧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空洞、始终含带奇异笑意的碧绿眼眸里。
她看到了悲悯。
而那悲悯,是在无声宣告她避无可避的命运。
但她什么也没说,将芙洛拉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