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弯绕崎岖的一段路,三人沿着向上延伸的狭窄坡道通道走去。
空气沉闷、潮湿,弥漫泥土岩石的冰冷。
芙洛拉紧跟在罗莎琳德身侧,卡珊德拉则如无声之影,辍在最后。
通道起初还算宽敞,勉强能容两人并肩。
但随着不断向上攀走,空间愈发逼仄。
两侧石壁向内挤压,冰冷触感透过衣衫。
每次呼吸,都带着回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然而,另一种声音,如潮水拍岸,隐约渗透进来。
起初是连绵不绝的模糊“沙沙”音。
紧接着,声音逐渐清晰、放大,变作沉闷有力的“噼啪”声,如无数豆子倾泻在铁皮屋顶上。
是暴雨。
滂沱暴雨正涤荡人间。
同时,又有更刺耳的声响,混杂在狂暴雨声里。
是金属撞击的铮鸣,是利刃撕裂空气的呼啸,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凄厉惨嚎……
还有,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嘶声呐喊。
它们交织在一起,穿透岩层泥土,清晰落入通道内,敲打着三人的耳膜。
芙洛拉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看向前方的罗莎琳德。
烛光映衬下,罗莎琳德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锐利,一刻不移地直视前方。
罗莎琳德的脸上,悬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这神情,竟和卡珊德拉脸上那永恒不变的悲悯微笑如出一辙。
芙洛拉心沉幽谷。
她看不懂这神情背后的深意,但却被这股沉重压抑的氛围熏染,丧失活泼开朗的权利,只是紧抱檀木匣子,惴惴不安。
罗莎琳德和卡珊德拉都秉持沉默。
她们留意到了芙洛拉的异常,但无法解释,无法安慰。
终于,前方压迫感骤然一松。
通道尽头,一扇由橡木制成的厚重暗门出现眼前。
门缝里,微弱光线和带着水汽的冷风渗透进来。
罗莎琳德停下脚步,回首看了芙洛拉一眼,那眼神晦暗难明,包罗担忧、决绝,以及一丝不足为人所道的诀别。
她没有说话,将芙洛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然后伸出双手,抵在暗门上,猛地发力。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雨水腥气混合冷空气瞬间涌入通道。
刺眼光线让短暂习惯黑暗的芙洛拉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当双眼逐渐适应光线,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僵立当场。
她们竟然……来到了议事殿?
而且所处位置,赫然是议事殿那条挂满历代奥卡利安皇帝肖像的长廊。
长廊两侧墙壁上,在魔法灯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画框和画中人物睥睨四野的眼神,被窗外暴雨映衬,显得无比冰冷。
更让芙洛拉吃惊的是,她们推开的那扇暗门,其出口,竟然隐藏在父皇阿德莱德·奥卡利安皇帝的画像之后!
画像背后墙壁,如被打开的机关暗格,露出内里黑黢黢的通道入口。
议事殿?!
芙洛拉一阵茫然。
她们在地下矿洞跋涉了那么久,居然又回到了风暴中心?
那母后……她在这里吗?
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窗外暴雨丝毫没有停歇迹象。
豆大雨点癫狂撞击玻璃窗,惨白闪电撕裂天幕,骤然将整条长廊映照得一片雪亮,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每次骤雷炸响,都仿佛敲击心脏。
但就在这雷雨交加的轰鸣里。
一道愤怒咆哮穿透雨幕,清晰落入芙洛拉的耳中:
“艾莉诺,你这个勾结叛党、谋权篡位的毒妇!奥卡利安的荣光,岂容你玷污?!”
芙洛拉心如擂鼓。
这声音……她从来没听过,但言语里的恶意和对母后的污蔑,让她顿感森寒彻骨。
她下意识看向罗莎琳德,渐渐变得依赖这位可靠的女仆。
罗莎琳德左手牵着她,右手探向身后,握住了那柄沉重巨剑的剑柄。
纷杂心绪被那冰冷触感稍微平复,但眼里警惕杀意,却骤然飙升顶点。
外面的厮杀声平息许多,只剩暴雨怒吼,以及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如战鼓敲动,踏过雨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愈发压抑。
议事殿内部却陷入诡异死寂。
往日里,这条长廊总是人来人往。
侍从、大臣、卫兵穿梭不息,人影绰绰。
但此刻,却空无一人。
察觉芙洛拉小手渗出汗渍,罗莎琳德心底飞快权衡着:
是立即带小公主退回通道,寻找其他出路,还是冒险前往议事殿大堂?
皇后殿下很可能就在那里。
但那里,也必然是风暴核心。
小公主的安全……
她不敢相信,小公主如果暴露在那些士兵面前,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卡珊德拉在她脑海里直接呈现的画面,令她心如刀绞。
她想要保护小公主的纯真,不愿她卷入血腥漩涡,又无法眼睁睁看着艾莉诺陷入绝境。
这份撕扯内心的痛苦抉择,让她浑身发颤。
但就在罗莎琳德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芙洛拉却先行开口了。
“母后……她一定在大堂,我们走吧。”
这是她毫无根据的直觉,她无比确信。
罗莎琳德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看向卡珊德拉,后者双手交叠小腹前,姿态平静,脸上那抹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尽在预料之中,或者说,一切都在她『看到』的既定命运轨迹里。
“……没时间犹豫了。”
罗莎琳德深知此行或有血火燃尽,眼底眸光变得锐利而决绝。
“跟紧我,殿下。”她低声嘱托芙洛拉,旋即紧握剑柄,率先踏出步子。
芙洛拉紧随其后,而卡珊德拉,则如影随形,无声跟上。
沿着这条历代皇帝画像的长廊,她们向着议事殿大堂移动。
两侧画像里的威严目光,化作无声利剑,冷冷注视着她们。
芙洛拉心脏剧烈跳动,她怯怯抓着罗莎琳德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卡珊德拉的平静和罗莎琳德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底的不安,如野草疯长。
终于,她们接近了大堂入口的回廊拐角。
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隐约的喧嚣声,从那个拐角后传来。
芙洛拉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头,向大堂内望去——
……
宏伟壮丽的议事殿大堂,此刻宛似一座巨型斗兽场,充斥着无边肃杀之气。
高耸穹顶下的水晶吊灯,散发出冷冷光芒,被窗外不断闪烁的惨白电光映照出忽明忽暗的狰狞光影。
巨大玻璃窗下。
那座象征帝国至高权利的黄金王座之上,正端坐着一个身影。
帝国皇后。
艾莉诺·奥卡利安。
她不再是芙洛拉记忆里那个身着华贵宫装、仪态万千的母后。
此刻,艾莉诺身披亮银色战铠,紧贴丰腴身姿,冷硬流畅的铠甲线条,在骤雷急电下迸放寒冽光芒。
那头酒红色长发,如熔岩瀑布垂落,披散身后,更衬她面容冷峻。
幽兰眸中,刀光剑影。
她看向来人,只手搭在王座的鎏金扶手。另一只手,则反握身前精钢剑柄。姿态慵懒,却又浮现出更胜历代皇帝睥睨四野的压迫。
窗外,又一道刺目闪电轰然划过。
瞬间,将她映照作一尊冷眼垂临世间的神祗。
与这孤高身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座之下填满整个大堂的奥卡利安卫兵。
一片暗金。
数千双眼睛如炭火燃烧,死死聚焦在王座之上清冷傲立的女人身上,手中长戟、长剑寒光逼人。
没人说话。
在这无声的寂静里,卫兵阵列倏忽向两侧分开。
一个同样身着暗金铠甲、但样式更为华丽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人潮。
他没有佩戴头盔,一头如深秋梧桐叶的短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头颅,几缕湿发粘黏额角,更添狼狈和阴鸷之色。
他停在距离王座台阶数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行礼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愤怒的咆哮,缓缓开口:
“艾莉诺,大局已定。”
“荣光,终归奥卡利安。”
他身后,数千士兵齐声咆哮,震耳欲聋,声浪如实质冲击,震得穹顶吊灯微微晃动。
“荣光终归,奥卡利安!”
“荣光终归,奥卡利安!”
“……”
面对着山呼海啸的咆哮,和那数千道杀意凛凛的目光。
艾莉诺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讥笑。
她甚至没有改变那不合体统的慵懒坐姿,微抬眼帘,那双深邃幽兰的眼眸里,闪烁冰冷讥诮如寒星直坠云霄的冷色。
目光划过为首那个男人,扫过他身后千人,嗓音平静无波,却穿透滂沱暴雨的嘈杂。
“大局已定?”
艾莉诺无所顾忌地嗤笑一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刺骨。
“普莱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先帝在位时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
“盲目自信,令人嗤笑。”
普莱斯·奥卡利安脸色骤然铁青,握剑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却不为所动。
“艾莉诺,收起你无知的狂妄。看看你周围,如今,你不过是孤家寡人……外面那些效忠你的死士,早已被我们扫清。”
“现在,整个议事殿都在奥卡利安的掌控之下。”
“你除了缴械投降、引颈就戮,还有什么理由再坚持下去?”
艾莉诺笑容愈盛,红唇胜血,凝珠欲滴。
普莱斯发觉她的狂妄,深吸一口气,施舍最后的仁慈:
“念在昔日情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普莱斯·奥卡利安,以奥卡利安家族名义起誓,代阿德莱德·奥卡利安皇帝陛下,给你留个全尸。”
艾莉诺闻言,面上笑容却变得森然,如荆棘蔷薇,美丽致命。
伴随她缓缓起身,银色战甲随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一片死寂、众目睽睽的大堂之内,万分清晰。
“阿德莱德?”
她微微侧首,目光睨向大堂某个昏暗角落,语气玩味,而又怜悯。
“你是说……她?”
这个“她”,让普莱斯身体骤然一僵。
随她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顺着她的视角望去。
只见,角落里。
一个身影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头发凌乱不堪,如枯草披散,遮住大半面容。
那身皱巴巴的、占满污渍的丝绸睡袍下的双腿之间,正不断淌落殷红血液。
一道惊雷乍闪!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虽然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涎水。
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奥卡罗斯帝国第二十代皇帝——
阿德莱德·奥卡利安!
“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普莱斯见此,目眦欲裂!
艾莉诺眉宇飞扬,极尽桀骜:“剪了。”
剪了?
去、去势?!
“什——!”
正此时,在身后数千名士兵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曾睥睨天下、骁勇善战的皇帝陛下,竟如奴仆般,踉跄走到黄金王座之下,然后——
“噗通”一声,面朝艾莉诺,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深深俯下身体,额头紧贴地面,整个身体,因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而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野兽般的疼痛呜咽。
“陛……陛下?!”
“这、这不可能!”
“陛下!您怎么了?!”
伴随惊呼,士兵们一阵骚动 !
普莱斯·奥卡利安更是如被骤雷劈中,脸色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匍匐在艾莉诺脚下的身影,眼里满是震惊、愤怒,和被羞辱的狂怒!
阿德莱德!他们奥卡利安家族的皇帝!至高无上的帝国皇帝!
竟被人去势了?!
“菲莉帕……菲莉帕人呢?!”
普莱斯猛然转头,对身后士兵发出狂怒的咆哮。
“她怎么照看陛下的?!废物!一帮废物!!”
艾莉诺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卑微如泥的阿德莱德,又看向暴怒失态的普莱斯,脸上那森然笑容愈发扩大。
她无比畅快,无比满足。
她知道,普莱斯在意的,不是阿德莱德,而是奥卡利安的荣誉。
阿德莱德……谁会爱你?
她阖眼感受这份旧情逝去、愤恨得偿的满足,红唇微张,吐出积压多年的怨怼。
随后,慢慢步下王座台阶。
银色战靴踩在地面,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
“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士兵们的心头。
她走到阿德莱德身边,如欣赏宠物,用脚尖拨弄着阿德莱德颤抖的身体。
愤怒也好,痛苦也罢,
与我何干。
“菲莉帕·费罗斯特……”
艾莉诺嗓音不大,却如吟诵魔咒,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堂堂奥卡罗斯帝国八大家族之一,费罗斯特家族的嫡女……呵,一位出身尊贵的贵族大小姐……”
她目光扫过普莱斯那张扭曲的脸,言语讽刺道。
“……自出生起,就隐姓埋名,自甘堕落,蛰伏阿德莱德身边,做一名‘卑微’的女仆长?”
“真是精彩,原以为是何等惊天密谋,让费罗斯特家族甘愿奉上嫡女。”
“没想到,原是日夜与这位‘年少成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通奸苟合?”
说罢,她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冷笑。
“普莱斯,你们奥卡利安皇室还真是一脉相传的……不知廉耻啊。”
“轰——!”
艾莉诺的话,如在滚烫油锅里泼进冷水。
瞬间炸开了锅!
奥卡利安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的震惊和屈辱。
普莱斯·奥卡利安更是如遭雷击。
菲莉帕,费罗斯特家族的嫡女?!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这是真的……
那这简直……简直就是奥卡利安皇室最大的丑闻!
看着跪伏在地,如牲犬般舔舐艾莉诺战靴的阿德莱德……
普莱斯发指眦裂,理智彻底被愤怒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