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在北,距离地处皇宫南侧的艾莉诺寝宫,仅仅隔着四五百米的直线距离。
然而这咫尺之遥,却犹如天堑。
横亘眼前的,是那片宽阔的皇宫广场。
此时,零星火光在暴雨里摇曳,刀剑碰撞的铮鸣和濒死惨嚎穿透雨幕,隐约传来。
一支百余人的亲信卫队,看不出族徽。
许是艾莉诺皇后的卫队。
他们正在议事殿前,殊死抵抗如潮水般涌来的奥卡利安卫兵。
人数悬殊。
只有不断在雨幕里倒下的人影,彰显出一片苍白的残酷。
寝宫建筑群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脚步声。
透过寝宫落地窗的缝隙。
罗莎琳德看到。
一队队身着暗金铠甲的奥卡利安卫兵,正犁庭扫穴每处角落。
他们头盔下的目光冷锐夺人,左右环视,手里长戟在雨丝下闪烁利芒。
显然,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芙洛拉公主。
罗莎琳德拧紧眉头,左手攥拳,指尖刺进血肉,换来能尽快思考出的办法。
时间分秒流逝,每秒过去,都意味着皇后殿下在议事殿的处境更加凶险。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把小公主送到皇后身边!
罗莎琳德的目光犹如困兽,随时只待殊死角斗。
“罗莎琳德……”一声低低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罗莎琳德回头。
只见,芙洛拉正站在艾莉诺皇后专门存放她从小到大礼物的柜子旁。
柜子旁边,一个固定墙角的花瓶,似乎被挪动过。
而就在花瓶原先位置后方的墙壁,竟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扇仅有芙洛拉半身高的暗门赫然出现。
门内,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我……我刚发现这个花瓶放歪了。”
芙洛拉指着花瓶,表情稍紧张,“然后,我试着把它摆正……结果这里就开了。”
皇后殿下,果然早有准备!
罗莎琳德心头一震。
佣兵生涯养成的直觉,以及皇后此前给她准备的甲胄、武器,令她刹那明白了这通道的意义。
罗莎琳德快步上前,蹲下身,探手向内摸索。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同性,但内里干燥,石阶坚固,向下延伸的黑暗里,有隐约气流涌动。
这肯定不是临时挖掘的暗道,而是精心设计、预留的逃生通道!
“殿下,快……”罗莎琳德眼里闪过惊喜,刚开口,话却被门外骤响的脚步和交谈声打断。
“妈的,艾莉诺那个臭●子,到底躲哪里去了?议事殿那边的人翻不起风浪,她肯定勾结了外人,幸好陛下没事!”
“咱们在这边好好搜搜,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都翻出来!等陛下醒了……哼哼,把这些叛党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另个声音附和道:“没错,特别是芙洛拉。菲莉帕小姐说了,只要抓住她,艾莉诺那个贱人肯定乖乖投降!”
“嗤……那贱人,把芙洛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有人讥讽道。
“哼,还不是信了卡珊德拉神神叨叨的预言?陛下早就不信什么帝国覆灭的鬼话了。也就艾莉诺和她那帮走狗,成天拿预言当圣旨。我看啊,说不定是观星者家族意图篡权,估计编出来吓唬人的!”
“……”
“哼,奥卡利安,千秋万代!为陛下、为家族!扫清奸邪!”
“为陛下、为家族!扫清奸邪!”
数人倏忽齐声高呼,语气狂热,已然逼近寝宫门口。
芙洛拉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并非惧怕,而是愤怒。
那些污言秽语,重创着她的心脏。
她和母后……竟然被父皇的家族视为叛逆?
菲莉帕,那个低眉顺目跟在父皇身边的大女仆长,竟敢公然下令搜捕她,用来威胁母后?
这背后……没有父皇的默许,甚至授意,怎么可能?!
她眼前天旋地转。
父皇冷峻的面庞,六岁时被他亲手烧毁的布娃娃,母后温暖的怀抱和愤怒的质问……
这一幕幕,在脑海里汹涌对撞。
那样温柔、坚韧、为帝国殚精竭虑的母后……
怎么可能……
又怎会是叛党?!
这股荒谬感,连同至亲背叛的荒凉,将她彻底埋没。
“殿下!”
罗莎琳德低喝,骤然挡在芙洛拉身前,巨剑横握,剑尖指向殿门,眼神锐利。
“没时间了,您快进通道,我来断后!”
芙洛拉被她呼唤回神,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遽然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罗莎琳德,她要用自己的命,来堵住这唯一有机会逃出去的生路。
“不……”
“不要!”
意识到这件事,芙洛拉失声尖叫,泪水夺眶。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死死拽住罗莎琳德的裙摆。
“不要……罗莎琳德……不许留下!跟我一起……我,我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满含哭腔,充满恐惧和哀求。
罗莎琳德的心被万千根尖刺扎入。
但她脚步纹丝不动,语气低沉而又坚决:“殿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道路狭窄,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您必须尽快离开!”
她不能冒险。
芙洛拉的安危,高于一切。
“我不听!”芙洛拉倔强地摇头,泪花飞溅,小小身体迸发惊人力量,那双手,死死攥住罗莎琳德的裙摆。
“要走,一起走!”
罗莎琳德紧握剑柄,心痛不已。
门外,脚步声愈发迫近。
“来不及了!”
罗莎琳德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佣兵的果决骤然压倒一切。
她猛然转身,不顾芙洛拉的哭喊挣扎,将她娇小的身体塞进那狭窄的通道入口。
“殿下,活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芙洛拉惊恐含泪的眼睛,心里默念祈祷。
通道入口,显然是为芙洛拉量身定做,她进去以后,尚有余隙。
【神明在上,请保佑,保佑我的小公主,能安然无虞,度过难关……
快快乐乐长大。】
罗莎琳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巨剑,准备迎接,最后的血战。
然而,通道里,倏然传出芙洛拉的哭腔。
“罗莎琳德!等等,我能堵住门!用魔法!”
魔法?
罗莎琳德微怔。
小公主学习魔法不过月余,没有魔杖,仓促之间……
“卡珊德拉卿说过……”
芙洛拉抹去泪水,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魔法不止用来取人性命……水能化为甘霖,土能填平沟壑,火可取暖逐路,木可高楼平地起……罗莎琳德,你跟我走,我能堵住门,他们进不来!”
说罢,她不顾一切地从通道里爬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再次死死抓住罗莎琳德的衣角,仰着小脸,瞳子里水光潋滟,用尽全身力气,以命令口吻说:
“罗莎琳德,我、本宫命令你!一起走!”
那声“本宫命令你”,带着稚嫩威仪,和恐惧、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