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绰约,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肌肤白皙透光,两点碧绿色眸子异常深邃。
她的瞳孔仿若失焦,没有具体落点,又仿佛无死角观测着这个世界,倒映星辰运转的轨迹。
周身散发出一股如老树年轮般古老、悠远的沉静气息。
她的眸子没有焦距,芙洛拉却察觉自己像是被她看着,又发现她的唇边,漾开了一抹异常温和的微笑。
她肯定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来。
芙洛拉的直觉这么告诉她自己,有些心惊,但还是维持着“掌控”。
“见过殿下。”
卡珊德拉嗓音响起,有独属成熟女性的柔和,却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频共振,形成一种非人、奇异的颤音,直接穿透空气,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艾莉诺早早注意到了这位,地位尊崇的大奥术师兼大预言师,微微颔首。
“卡珊德拉卿。近日星辰,可有新的昭示?”
站在艾莉诺身后的奥古斯都·克雷默军团长,脸上依旧是那股子无精打采,深棕色眸子微微抬起。
他淡淡地瞥了卡珊德拉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打了个哈欠,仿佛对星辰预言毫无兴趣。
预言?
多么玄妙的词汇。
芙洛拉闻言,心跳微微加速。
她很好奇,但母后的谆谆教导,在脑海里响起,她只能强压下好奇,维持沉静。
只是那双湛蓝眼眸,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卡珊德拉身上。
卡珊德拉脸上笑意不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虚无的声音,约莫两三秒后,缓缓开口。
“时机未到,预言不可轻言。星辰昭示,还需静待其变。”
她是在婉拒艾莉诺让她透露预言的要求。
但这是公然忤逆。
按照常理,纵然是地位尊崇、远高于卡珊德拉的奥古斯都,面对皇后垂询,也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艾莉诺脸上,连半分愠怒之色都没浮现。
观星者家族的历代族长,都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神神秘秘的德行,说话云山雾罩,让人恼火。
但他们的预言能力,对帝国至关重要。
奥卡利安皇室,乃至其余七大家族,对此都早已习惯,甚至默许了他们的特立独行。
“好。”
艾莉诺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追问,牵着芙洛拉继续前行。
一行人缄默无言,穿过最后一段回廊,抵达了皇帝阿德莱德的寝宫。
这里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女仆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压抑,周遭还有不少神情忧虑的名臣硕老。
整个奥卡利安皇宫的核心支柱,似乎都汇聚在这里了。
看来父皇病的真的很重。芙洛拉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层层侍女,见到艾莉诺皇后驾临,脸上同时闪过敬畏之色,垂首躬身行礼,向两侧无声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皇帝贴身女仆团,大女仆长,菲莉帕,快步迎上前来。
菲莉帕年过三十,脸蛋保养很好,依旧清秀可人,一对宛如上等树脂般、泛着温润水泽的褐色眼眸,盛满了担忧,更显楚楚可怜。
她看向艾莉诺、芙洛拉,以及她们身后的贵族、军团长、大臣们,深深行礼,嗓音绵软,微颤。
“皇后殿下,公主殿下,各位大人……陛下……陛下他……”
所有人都没有言语,静静地看着她。
艾莉诺眼里闪逝一抹讥讽。
菲莉帕被那眼神刺得肩头微颤,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汇报:
“陛下今日在寝宫阳台处理公务时,毫无预兆地突然昏厥,然后陷入了深层昏迷……至今未醒。”
“宫廷医师们已系数前来诊视,但都……束手无策,没办法判断陛下患了什么症状……而且,陛下口中不断呓语,且……且伴有溢血……”
昏迷、呓语、溢血?!
这么严重?!
周遭,阿德莱德皇帝的股肱大臣们,登时倒吸冷气,倒有些整齐,像被刻意排练过。
艾莉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是环视了一圈寝宫内奢华的陈设,视线扫过那张宽大床幔,又落回菲莉帕身上。
目光在菲莉帕清秀的脸上停驻片刻,那楚楚可怜的神情,惹得她心底一阵嗤笑。
随即,眸光再度环顾周围,很快就捕捉到几个细节:
寝室连接阳台的宽大办公桌上,文件摊开,旁有一小撮明显水渍。像是有人长时间趴伏其上,汗水浸透了纸张;
而书桌下方,地毯凌乱、布满发力踩蹬的褶皱。边缘处,似乎谁因慌乱中未被完全收掩,露出的一角质地轻薄、明显属于女性的贴身衣物。
皇帝寝宫里出现这东西?
是谁的呢?
艾莉诺唇角浮现一个冷冰冰的嘲讽弧度,旋即消弭无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芙洛拉,错身经过低着头,两颊泛起不自然潮丨红的菲莉帕。
身为大女仆长,时刻应保持得体衣着和干净打扮,这时领口凌乱,裙摆微卷褶皱都还没有抚平,意味什么,艾莉诺都懒得点破。
两人径直朝着昏睡床榻上的阿德莱德走去。
数名宫廷医师正围在床边,神情紧张地记录着各种数据,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宫廷医师为首的,是大医师弗雷德里克·特纳。
弗雷德里克年约五旬,这会脸色泛白,握着羽毛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他是因为对皇帝异常病症的无力诊断而万分恐惧,唯恐人头落地。
“不必紧张,爱卿,你们尽力了。”艾莉诺随口道。
她在阿德莱德身边多年,恨也好、爱也罢,总归在他身上学来了点恩威并施、刚柔并济的御下手段。
说罢,牵着芙洛拉来到床边。
弗雷德里克颤颤巍巍地行礼,拭去额角汗渍,没敢说话。
芙洛拉看着床上的父皇阿德莱德,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嘴角还残留暗红呕血痕迹。
如此狼狈景象……她的小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担忧,仰头看向艾莉诺,嗓音带有怯意。
“母后……父皇他……这是怎么了?”
艾莉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清淡:“操劳过度。”
她的目光,旋即转向床上的阿德莱德,又隐晦扫了眼,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眼的菲莉帕,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最终,落回阿德莱德苍白的脸上,眸子深处拂过一抹怨怼,转瞬即逝。
“陛下脸色很糟糕。”艾莉诺淡淡地说,她看向弗雷德里克。
“爱卿,陛下的病状可有痊愈的办法?”
弗雷德里克·特纳身体一颤,慌忙走上前,深深鞠躬。
“回……回禀皇后殿下。以我愚见,陛下确……确系劳累过度,心神耗损过甚,这才陷入昏迷。只要……多加休息,静养数日,陛下龙体定能无虞……”
他小心观察着艾莉诺的神情,生怕一字疏漏,引来杀身之祸。
艾莉诺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直到弗雷德里克说完,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松开芙洛拉的手,探身向前,伸出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手掌,拂过阿德莱德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也随之变得柔和,带着夫妻间深切的担忧。
“陛下……您可要……快些好起来呀——”
艾莉诺的表现,堪称一位贤良淑德、临危不乱的皇后典范。
即便皇帝病倒,她依旧能稳住大局,只在确保丈夫无性命之忧后,才流露出属于妻子的忧虑和柔情。
众大臣窃窃私语,似在议论艾莉诺不愧为皇后,以及皇帝病重之后国政……云云诸如此类的话。
“不如请皇后暂掌国政吧……”
“我觉得可行。”
瞌睡了还有人送枕头。
奥古斯都险些笑出声。
卡珊德拉则一言未发。
芙洛拉看着母后温柔的动作,又听到宫廷大医师的保证,紧绷的小心脏终于放松了一些。
看来父皇真的只是太累了。
她放松之余,下意识看向寝宫里同样放松许多的其他人,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卡珊德拉·观星身上。
这位白发如雪的大预言师,脸上依旧悬挂那抹祥和微笑。
芙洛拉同时也注意到,那没有焦距的碧绿色眼眸,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芙洛拉轻轻蹙眉,对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有些不适,但更多的则是好奇。
她正想开口询问,但卡珊德拉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先一步开口了。
那嗓音,带有如无数重新叠加的奇异颤音,在寝宫内响起,清晰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皇后殿下,诸位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近些时日,我静坐冥想,观测星辰,为帝国祈福。然星象晦暗,预言、昭示难觅,几近无功而返。”
“但就在昨夜,那指引命运长河的至高星辰,却于沉寂中骤然闪耀,不请自来,于我降下三则昭示未来的预言……”
她语气平淡,不为万事万物、沧海横流而感,以纯粹叙述语气开口。
寝宫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艾莉诺皇后、奥古斯都军团长、弗雷德里克大医师,以及所有在场的贵族和侍女,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卡珊德拉·观星身上,等待她揭示此前缄默不言的预昭。
如果是他人提及“昭示未来的预言”这七个字,众人只会不屑一顾。
但足下开口之人,是观星者家族中唯一一位、且迄今为止,预言从未出错过的卡珊德拉·观星。
十二年前,她预测帝国西境边陲,将有蛮族大军来犯,届时星辰招摇,必有大事将至。
绝非寻常蛮族入侵,定是足以动摇帝国根基之役。
阿德莱德信以为然。
当即,亲率百万大军,如钢铁洪流,滚滚碾压,将潜伏入境侵犯领地的蛮族打垮,未有再犯。
彼时战后,阿德莱德·奥卡利安尚还在边陲扎营修整,只待回归帝都。
可卡珊德拉预言再启,一纸箴言越过千山万水,直达边陲,落在阿德莱德手中,纸上只有一句话——
西境边陲,日月相兆,灼耀帝国,万世不朽。
次日清晨行军,边陲城镇废墟之中,有士卒捡到了一个被锦罗绸缎包裹的金发女婴。
女婴蜷在焦黑巨坑之中,竟同时沐浴着昼夜更替时的日月之光,且发如金流,璀璨夺目,如星辰降世。
阿德莱德当即便认定,此女婴正是卡珊德拉预言中的日月相兆。
他旋即又想到,皇后艾莉诺几年前遭逢意外,不能生育,便一不做、二不休,将其带回帝都,以“花神”之寓意,起名——
芙洛拉。
沐浴星辰之光降世的、奥卡罗斯帝国唯一无二的公主……
芙洛拉·奥卡利安。
如今……
又会是何种预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