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精心打理的花园庭院,被馥郁花香笼罩,阳光透过苹果树枝叶,为塔罗式羊绒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点缀。
艾莉诺·奥卡利安皇后,姿态端庄地坐在一张做工精致的象牙白流纹雕花长椅上。
身畔座椅上,摊开一本封面镶嵌金箔、宝石的厚重典籍。
奥卡罗斯帝国历代皇帝史。
她怀里,坐着年仅十岁的芙洛拉·奥卡利安公主。
小公主的金发纯澈无比,为暖暖融光也添上了一抹圣洁之色,如最纯净的黄金。
小芙洛拉扬起那张丽质天成的精致小脸,湛蓝色眸子里,盛满了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和好奇懵懂。
“母后,”
小公主芙洛拉嗓音清脆悦耳,语气稚嫩地提出疑问。
“『为帝者应尽之事』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做的事又是什么呀?”
艾莉诺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伸出手,轻轻刮了刮芙洛拉挺巧细腻的琼鼻,脸上绽开一个母性柔和光辉的微笑。
“宝贝,奥卡罗斯历代皇帝皆以统一西大陆、建立万世不辍之功业为己任。”
“你的父皇,自然也是如此,爱民如子。”
芙洛拉似懂非懂地歪着小脑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恢弘的议事宫殿外。
那里,矗立着数十根高逾百米的钢冷石柱。
每根石柱顶端,都用布满锈痕的粗大荆棘钢索,穿挂着一具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那些尸体,无一例外,都有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阵风吹过,便像是无数破败的旗帜,在飘荡、招摇。
“可是,母后……”
芙洛拉指着那些阳光下,那些无比刺目的金发尸体。
“那他们……父皇不爱他们吗?”
艾莉诺脸上笑容凝固一瞬,眸光微闪,压下眼底渗出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嗓音紧绷着。
“我的孩子,芙洛拉……你的父皇,自然是爱他的每个子民的。”
“那为什么要把他们吊起来呢?”芙洛拉追问。
艾莉诺被她那清澈目光和单纯语气噎得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园子里浓郁的花香,此时竟有些刺鼻。
避开芙洛拉天真烂漫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些风中招摇,以显皇帝权威和震慑作用的金色“装饰品”。
她声音稍沉,带有一抹往日旧事重提的刻意平静。
“因为……他们是光耀教徒。”
“光耀教徒?”
芙洛拉眉尾皱起,对这个陌生词汇充满好奇。
“那是什么?”
“光耀教徒……”
艾莉诺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揉搓着芙洛拉柔嫩的小手。
“是信仰『日月双神』的人。”
“传说,这两位神祗同根同源,形影不分。当西大陆面临末日浩劫之时,他们会携手降临人间,为苍生带来福祉,向邪祟降下神罚。”
“……同根同源?”
芙洛拉捕捉到了这个她尚且无法理解的单词。
“是什么意思呀,母后?”
艾莉诺的视线,落在芙洛拉那头熠熠生辉的金发上,又缓缓移向那些尸体,眼波流转,似有记忆长河流淌。
“意思就是,他们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脉。”
“血脉……”
芙洛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小且好看的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显然,她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也理解不了,这跟他们被吊起来有什么关系。
艾莉诺察觉到了她的困惑,迅速岔开话题,用轻快柔和的语气说。
“芙洛拉宝贝,想不想听一个关于美丽公主和勇敢王子的故事?”
芙洛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两眼一亮。
“好呀好呀,最喜欢母后了。”
艾莉诺温和地笑了笑,开始讲述,那个帝国坊间流传的,关于背叛和复仇的故事。
故事跌宕起伏,充满了戏剧性。
当她讲到,那位被深爱王子背叛的公主,那句公主在绝望里爆发哭骂的著名诅咒——
“他不爱任何人、任何人也不爱他。”
艾莉诺嗓音顿了一下,眼眸深处,有一抹复杂闪逝。
痛苦、怨怼,或许还有一丝……共鸣?
但这些情绪,只在她眼底惊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当场归于平静,连那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继续轻声念诵着,故事里公主的独白。
“……所以,他接受一切,接受怨怼,接受仇恨,接受背叛……”
艾莉诺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并未注意,怀里的芙洛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从她自己垂落肩胛的,比阳光更耀眼的金色发丝上移开了。
小公主的视线,越过鳞次栉比修筑的恢弘建筑群落,再次飘向那议事宫殿前,被荆棘钢索束缚、生命永寂的金色“森林”。
那些无声招摇的尸体,似在向她挥手。
芙洛拉小小的身体,在母后温暖怀抱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同时,艾莉诺念出那句如谶语般的结语。
“因为……他不在乎。”
……
“……阿德莱德皇帝病倒了——!”
消息一经传开,瞬间在奥卡利安皇宫里激起滔天巨浪。
恐慌、猜测、暗流涌动……
万千纷杂的密谋,如雨后春笋般长出,在冰冷皇宫里无声蔓延。
艾莉诺·奥卡利安皇后,身着绛红色罗缎拖尾长裙,宽大裙撑衬得她上身愈发丰腴挺拔,瓜子脸淡施脂粉,深酒红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显露一抹端庄威严的气质,却又如凤凰浴火,睥睨张扬。
她牵着年仅12岁的芙洛拉·奥卡利安公主,步履沉稳,穿过布满绿植花草的幽静偏院,踏上那条,挂满奥卡利安皇室历代皇帝肖像的长廊。
厚实绵软、落地无声的塔罗式羊绒地毯,每步都踏在帝国无以轮比的奢侈之上。
芙洛拉尚且年幼,但已完全理解“病倒”意味着什么。
她只记得父皇阿德莱德看向她时,那赛雪欺霜的神情。
那样冷峻伟岸的男人……
昨天才见过她和母后,怎么会徒然病倒?
她的手,被艾莉诺攥得很紧,一改往日柔和,她甚至能感觉到,艾莉诺掌心渗出的湿黏汗渍。
这让她略有不安。
母后一向优雅从容,此刻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沿着挂满先祖凝视的长廊前行,空气里弥散着油彩、熏香混合的贵族气息。
途中,遇见了数位身着笔挺贵族装饰、神情肃穆的中年人。
他们见到艾莉诺后,当即驻足,头颅低垂,姿态谦恭,行以隆重的贵族礼仪。
艾莉诺微微颔首,幽兰色眸子里平静无波。
随后,这些贵族又转向芙洛拉,同样恭敬行礼问候。
“公主殿下。”
两年前,艾莉诺开始教导芙洛拉。
身为帝国唯一的公主,须时刻掌控所有情绪,以高贵示人,绝不可流露半分怯懦、或好奇等,不利于威严的神情。
对此,芙洛拉虽觉如枷锁缚身,但还是乖乖听从,向来姿态矜贵。
面对这些她并不认识的贵族,芙洛拉努力模仿着母后的神情,小脸微绷,维持着那份和年龄不符的清冷,淡淡地颔首回应。
“起身吧。”
动作、语气略显生涩,但已初具雏形。
艾莉诺满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又穿过一段光线稍暗的回廊,拐角处传来沉重、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几名身穿各式华丽铠甲、肩甲铭刻不同军团徽记的将领迎面走来。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稍微佝偻,脸上带点挥之不却的慵懒、疲惫,但一双深棕色眼眸却锐利如刀。
铠甲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有一抹肃杀之气。
他们见到艾莉诺和芙洛拉,遽然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皇后殿下、公主殿下!”
声音低沉,却充满久居上位和沙场磨砺的力量感。
艾莉诺驻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那位看似无精打采的中年将领身上。
“奥古斯都卿,许久未见了。”
帝国当代军团长。
执掌八大军团的奥古斯都·克雷默。
他闻言抬头,看向艾莉诺,微微颔首:“是的,尊敬的皇后殿下。”
目光随即转向芙洛拉,在那张稚嫩、矜贵的脸上驻留片刻。
“公主殿下和皇后殿下,当真是一模一样的神情。将来,必然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这话很奇怪,听不出是赞美或是其他什么。
对此。艾莉诺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弧度。
并未言语,只是眸光微闪,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
芙洛拉则丝毫未觉,努力绷着小脸,学着母后的样子,向这位帝国军团最高统帅冷冷地点了点头,维持着那份“掌控”。
两拨人汇合,沉默并行,朝着皇帝寝宫方向走去。
一股无形压力悄然弥漫。
不知为何,芙洛拉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凝重。
似是……风雨欲来?
但她此时不应开口,更不应垂询。
众人都未开口,行至一处光线稍亮的廊厅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独行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紫金纹路白色长袍的女人。
袍子样式古朴、神秘,代表帝国魔法师阶级的最高荣耀——大奥术师。
那头如雪的及地长发并未束起,如一条纯洁的雪白绸缎,柔顺地垂在身后,甚至拖曳在名贵的塔罗式地毯上。
手里持有一根造型奇特的S形法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流转神秘星辰光晕的魔法晶石。
这根法杖,被她当做拐杖,支撑着她缓慢而沉稳的脚步。
她的方向,显然也是皇帝寝宫。
似早已察觉身后来人,女子驻足转身。
卡珊德拉·观星。
八大军团其一,魔法师军团幕后观星者家族的现任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