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世界,在罗格头颅滚落石阶的那刻,彻底碎裂。
那张曾洋溢狡黠、关切或温暖琥珀色光芒的秀气脸庞,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痂。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他的无能。
时间凝固,声音消失了,连空气里弥漫的浓郁血腥味也变得遥远。
耳边那个粗粝沙哑、厉声呵斥“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的陌生男声,如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穿过意识深处筑起的冰墙。
“……走,是爱欲。她没救了!”
身边,声音主人,一位黑袍面具人。
黑袍人攥着那把刚刚划过罗格脖颈、此刻正滴落温热血珠的利剑,冲他怒吼着,语气急切。
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的灵魂被瞬间抽离躯壳,沉入一片冰冷、死寂的无间深渊。
意识像被冻结的湖面,坚硬、麻木。
他蜷缩在内心深处某个密不透风的角落,本能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和画面。
这是大脑在承受无法想象的巨大创伤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彼岸。
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虚无的宁静。
也幸而如此,他没有看到,那颗刚刚失去生机的头颅,在断颈处蓦然发生的、足以摧毁任何清醒心智的诡异惊变。
无数条滴落着漆黑油状物的粘稠触手,如地狱深渊爬出的蠕虫,自脖颈平整的断面蜿蜒而出。
它们扭曲、蠕动,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
在黑袍认面具下憎厌痛恨的眼神注视中。
这些触手,将罗格的头颅支撑起来。
断面之下,更多、无数的触手疯狂滋生、纠缠、编织,以诡谲亵渎的形态,迅速重组成一具轮廓曼妙、却通体漆黑如影的女性躯体。
那躯体光滑、无瑕,婀娜多姿,却又散发震荡灵魂的纯粹邪恶气息。
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玻璃珠般激烈地拧转了几下。
随后,左眼眼白被黑暗吞噬,瞳孔化作一枚深邃无光、吞噬光线的漆黑孔洞。
这只新生的、非人的眼睛,缓缓转动,冰冷地“看”向了石阶上仅存的两人——
陷入“彼岸”的克罗托,和面具黑袍人。
“该死的深渊秽物!”黑袍人低声咒骂,每个字都淬着冷冷恨意。
话音刚落,黑袍人的袖袍下,骤然伸出一只遍布新旧创伤、指节粗粝的大手。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由触手构成的“罗格”。
刹那间,光芒璀璨夺目,自他掌心迸发!
那并非温暖明光,而是一道黑白两线交织缠绕、带着毁灭气息的森然极光。如洪流咆哮,铺天盖地,轰然覆盖了那具刚刚成型的漆黑躯体!
“呜哇啊啊啊啊啊——!!!!!”
被光芒命中的罗格,或者说……“爱欲”化身。
祂发出了极其尖锐、刺耳的嚎叫。
那声音并非单一物种的嘶吼,而是连绵不绝鸦林濒临覆灭前发出的绝望啼鸣,又像是无数玻璃被硬生生刮擦粉碎的噪音。
无比凌厉、疯癫,直戳耳膜深处。
黑袍人看了眼蜷缩在地、对外界剧变毫无反应的克罗托,面具下传来一声烦躁的“啧”。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把拎起克罗托的后衣领,倒像是起件行李。
下一刻,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模糊黑影,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他们身后,那尖锐刺耳的嚎叫声并未停歇,反而愈发凄厉、怨毒。
克罗托潜意识地抬头。
湛蓝无光的瞳孔里,倒映出“罗格”渐渐远离、被极光不断分解重构、触手湮灭复苏而又漫天狂舞的、歇斯底里的癫狂姿态。
【克……罗……托……■■■、■■■、■■■、■■■、■■■、■■■、■■■、■■■、■■■、■■■、■■■——】
【■■■——!!!!!!!!!!!!】
……
与此同时,剥皮者峡谷,谷口。
埃德加百无聊赖倚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粗糙指间,一根嵌着莹白玛瑙石的小型木质法杖灵活翻转。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泪水,困倦地瞥了一眼峡谷深处通往祭坛的方向。
“克罗托那小子……应该快搞定了吧?”他低声嘟囔。
他相信克罗托能解决“恐惧”,带着大军安全返回帝都。到时候就能交差走人,安稳休假。
他敛回视线,哈欠刚打了一半——
耳边蓦然响起了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并非虫鸣,也非风声……
更像是数量惊人的虫豸在墙面缓缓蠕动、摩擦、低语。
困倦登时被这靡靡之音惊散。
埃德加脸上慵懒凝固,法杖停止转动,他猛地抬头,眼神凝重,觑向峡谷上方盘旋的一只鹰隼。
那鹰隼也觉察到了谷道异常,发出一声短促尖啸。倏忽间,收拢翅膀,闪电般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埃德加的肩膀上。
随后尖喙微张,吐出一道柔和、却光彩照人的乳白光芒。
光芒转瞬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驱散了埃德加周围数米范围内翻涌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污秽黑雾。
视野骤然清明。
见到周遭一切后,埃德加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清了那些发出靡靡之音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峡谷两侧的岩壁阴影、缝隙、石窍里,甚至脚下地面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无数漆黑的身影。
如被浓墨浸透,他们的身体表面不断滴落散发着恶臭的粘稠黑油。
从体型轮廓来看,依稀能辨出是男男女女,但他们的动作无比僵硬、扭曲,以一种非人的怪异姿态,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待他看清其中一个身影的轮廓时,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那熟悉的肩宽,那姿势……
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维克多?!”埃德加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个总是沉稳话不多、偶尔和他犟嘴、看不惯他行径的步兵营长维克多,竟也变成了这漆黑、滴油怪物中的一员?!
鹰隼口中,发出清晰、急促、却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
“狼獾——!能带多少士兵,就带多少士兵走!”
“爱欲——是爱欲——爱欲来了——!!”
“雅兰覆亡——走——!”
埃德加的脸色蓦然变得凝重。
雅兰覆灭他是清楚的。
但,什么是爱欲?祂来了?
他思忖片刻,从巨石上翻身跃下,趁着那些被黑油包裹的“士兵”尚未完全合围,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维克多躯体所在。
手指探向口鼻……冰冷,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又测了测脖颈处的脉搏……完全停止。
他死了。
不知何时死在了梦乡里。
埃德加手指僵了僵,但没做停留,又转身查看周围所有士兵——
除了蜷缩在岩石后、似乎是因为位置偏僻而没被黑油覆盖的洛瑞,其他人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刚刚还在打哈欠的时候……被无声无息地夺走了生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前,不受控地骤然浮现出克罗托那张总是带着隐忍和坚毅的少年脸庞。
埃德加语气阴沉,请示道:“……渊烬、克罗托,还有那些骑兵怎么办?——”
鹰隼僵立在埃德加肩头,似乎在接收着遥远的信息。
片刻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上答——”
“无需挂念克罗托、渊烬。”
“那些骑兵的尸身,能挽回的,已尽数挽回。”
“确保能回到帝都,带回尽可能多的幸存者。”
【■■■■■■——!!!】
仿佛被鹰隼的声音刺激。
电光石火之间,峡谷里所有滴落黑油的男男女女,同时仰头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嘶鸣。那声音汇聚成一股音浪,震得峡谷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他们的动作,陡然变得迅捷而诡异,沿着两侧布满石窍的岩壁,手脚并用地向埃德加猛扑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
埃德加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洛瑞,一把将单纯只是昏迷的少年夹在腰间。
“帝国步兵的脊梁之一,可不能以被亵渎的姿态留在这里,成为深渊的爪牙,丢了殿下的脸!”
紧接着,他冲向维克多倒伏的位置。
“狗东西,你还是死在我前面了。”
无视那令人作呕的黑油,他一把抓住了维克多冰冷僵硬的手臂,猛地发力,将维克多的身体扛上肩头。
黑油滴落,带来一阵非人、恶心的滑腻感。
“啧,真沉!”埃德加啐了一口,眼神却似有所觉,扫向谷口方向。
只见,无数蜂拥而至的身影之后,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在谷口,堵住了最佳逃生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