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队伍踏出剥皮者峡谷出口的瞬间,那倾泻的明亮天光,让皮尔逊下意识闭上了那只仅存的、饱经风霜的独眼。
强光带来的刺痛还没结束,一股泥土腥气和某段记忆里的暖风扑了过来。
他缓缓睁眼。
然后,身体遽然僵住。
怎么两只眼睛?竟然……能清晰看到眼前的一切?
那只在一年前蛮族战役里被毒箭腐蚀、永远失去光明的左眼,此刻,竟完好如初。
视野开阔,清晰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匪夷所思的奇迹,眼前的景象,瞬间把他拽回了那个血肉横飞、如地狱降临的世界!
帝国历986年秋,黑石隘口。
那些从隘口两侧陡峭的山崖上蜂拥冲下的蛮族士兵。
他们赤裸着涂满诡异油彩的上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骨棒和淬毒弯刀,疯狂地冲击着帝国仓促构筑的防线。
箭矢,像是无边无际的蝗群,带着刺痛耳膜的尖啸和绝望,从崖壁阴影脱弦而出!
每次箭雨落下,都伴随帝国士兵凄厉惨叫和血肉被洞穿的闷响。
鲜血,染红了干燥的沙地,汇成粘稠的血色溪流。
眼前世界,弥漫着血腥,和死亡。
混乱的人群里,一个年轻的身影被冲散了。
他穿着崭新的帝国新兵皮甲,脸上还带着一股青涩和惊恐,正徒劳地挥舞着短剑,试图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蛮族。
皮尔逊目眦欲裂!
是托林……
是那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小镇、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皮尔逊大哥”的傻小子!
“托林——!!”
皮尔逊的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残目重拾光明。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轻快、迅猛,带着一股狂暴,猛地扑了出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能清晰看到一支淬着有幽绿毒液的骨箭,带来死亡的尖啸,撕开空气,精准地射向托林毫无防备的后心!
他能看到那个傻小子脸上凝固的、因为恐慌而扭曲的表情!
他还能感受到,脚下粘稠血浆和同伴尸体绊住脚步的阻力!
不要阻止我!
皮尔逊悲痛欲绝,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些早已死去的同伴,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不要去。
他们……在阻止他。
可我一定要去!
“不——!!!”
皮尔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将托林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他!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利器撕裂皮肉的闷响在他的后背炸开。
剧痛接连传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目遍布血丝,双臂像是一道壁垒,将身下瑟瑟发抖的托林牢牢护住!
不知过去多久。
箭雨终于停歇。
蛮族的嚎叫和冲锋的声音似乎也远去了。
皮尔逊艰难地抬起头,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身下的托林。
托林惊魂未定,脸色惨白,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充满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皮尔逊的依赖。
“凯……皮尔逊大哥……你……你流血了……”托林发现了他身后溢出的鲜血,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他的后背。
皮尔逊没有理会背后的剧痛,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托林那张完好无损的脸,感受着怀里那具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他救下了他!
他真的……救下了他!
困扰了他整整一年、不停啃噬他灵魂的噩梦——托林在他眼前被乱箭射成刺猬、年轻的生命瞬间凋零的画面……
终于……解脱了。
他咧开嘴,想笑,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芒!
困扰多年的噩梦,终于解脱了。
他这么想着,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释然和安宁。
皮尔逊。
缓缓合上了眼睛。
……
棒槌感觉自己像是沉没在最温暖、最柔软的云朵里。
耳边不再是战场的厮杀和呼啸的风声,而是妻子莉娜夜莺似的温柔低语。
他回到了老家那间熟悉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小木屋。
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甜香。
莉娜就坐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碎花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莉娜的眼睛,是最纯净的琥珀,盛满了温柔。
棒槌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三年的委屈、思念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憋闷,在被那双饱含爱意的眼睛注视的瞬间,爆发出来!
他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头扑进莉娜温暖的怀里,嚎啕大哭。
“莉娜、莉娜!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帝都……帝都的那些地方……我一次都没去过……我、我一个……一个女人都没碰过!我发誓!我天天……天天都在想你!想得心都疼了!我怕……我怕你不信我……怕你……”
他的哭诉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充满了最真实的惶恐和……思念。
然后,
三年里积蓄的、万千的话,万千遵守承诺、饱含思念和爱的誓言,都变成了他笨拙嘴里流露的、最真情的几个字。
“莉娜……我、我真的很想你……”
莉娜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丝毫的责备。
她温柔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宽阔、却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如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羽毛拂过心尖:
“傻瓜……我知道。”
“我一直都相信,我的阿利,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是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阿利心里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幸福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贪婪地呼吸着妻子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皂角和阳光的馨香,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暖。
剥皮者峡谷的阴冷?
恶魔祭祀的恐怖?
此刻都化作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他只想永远沉溺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再也不要醒来。
“晚安,阿利。”
……
站在自家那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木门前,老疤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握住门环。
两年前,那封沾着泥点和血迹、由同乡捎来的信,彻底击碎了他的世界。
他年迈的母亲,因日夜担忧他被迫远赴帝国战场、生死未卜,最终忧思成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每个夜晚,他的梦里,都充斥着母亲病榻上呼唤他名字的幻听。
夜夜惊醒。
而现在……他回来了。
老疤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熟悉的草药味道和淡淡的、属于母亲的气息在屋内徘徊。
他年迈的母亲,腿上盖着一条洗的发白的毛毯。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件他小时候穿过的、早已洗的发白变形的旧上衣,被她拿在手里,低着头,正用银针,专注地缝补着袖口处一道小小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