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
真正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斜而下。
走出剥皮者峡谷,眼前不再是峡谷内被黑雾过滤后惨白的微光,而是纯净而明亮的日光。
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芬芳的空气,如甘甜泉水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硫磺和焦臭,似乎连骨髓深处积压的疲惫和恐惧都被这清新空气涤荡一空。
像是在泥沼里即将窒息后浮出水面感到的……生命的甘甜。
但克罗托,他只是怔怔看着……
没有预想中高耸入云、象征雅兰王室最后壁垒的灰烬城城墙;没有严阵以待、身披奇异纹章铠甲的雅兰守军;没有弥漫战争硝烟和死亡气息的荒芜战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祥和到令人心醉的景象。
脚下,不再是干涸龟裂、布满碎石的峡谷沙地,而是松软、湿润、带着泥土芬芳的褐色沃土。
每步踏出,都像是踩在最舒适的天鹅绒地毯,带来一种奇异的放松感。
没听到维克多的号令声,克罗托心生警惕、下意识想要大声让全军戒备,但下一刻……
他看到了,
眼前——
是一座……虽然略显破败、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小镇。
不算宽阔、但明显经过人工修葺的石板路,贯穿小镇中心。
道路两旁,有不少开张的店铺,挂着褪色酒旗、门口摆着几张粗糙木桌凳的小酒馆敞着门,隐约传出喧闹的人声;
挂着杂货木牌的铺子前,老板正和几个主妇模样的女人讨价还价;
一个简易的肉摊上,挂着半扇风干的兽肉,苍蝇嗡嗡飞舞;
还有一个铁匠铺,炉火虽未点燃,但门口挂着几把镰刀锄头,显示着营生;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新鲜面包的浓郁麦香、劣质麦酒的酸腐味、牲畜粪便的腥臊,以及混合了汗水、尘土和廉价香料的、属于市井小镇特有的、嘈杂而真实的气味。
远处,传来铁匠铺隐约的敲打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
他知道了,这里是……
克罗托的心脏,瞬间停止了狂跳,随即被一种温暖而巨大的暖流彻底淹没!
这股暖流,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堤坝。
这里是……帝国最西境。
边境小镇卡科拉。
他的家。
他几乎是本能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这不再是愤怒或惊惧的战栗,而是因激动而生的狂喜。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小镇西侧的方向……
酸楚和渴望,填满了他的胸膛。
剥皮者峡谷的腥风血雨?恶魔祭祀的狰狞尖啸?战友们的浴血奋战?
……无关紧要。
有个声音,告诉他——回家吧。
克罗托微微一怔,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腿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但仅存的一丝理智,还在向他发出微弱的警示。
不对。
这太诡异了……
维克多营长呢?
罗格呢?
洛瑞呢?
第一纵列的兄弟们呢?
那浩浩荡荡的五千大军呢?
克罗托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然而身后……
空空如也。
没有罗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维克多魁梧的身影;
没有洛瑞抱着书的瘦小身影;没有第一纵列那些熟悉的面孔;
没有魔法师团闪烁的法杖光辉……没有步兵军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阵列。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小镇入口的泥泞道路上。
脚下是坚实却带有一点森森湿气的泥土。
头顶是湛蓝如洗、秋高气爽的天空。
耳边是小镇里传来的、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声音——
铁匠的敲打、小贩的叫卖、酒馆的喧哗、孩童的嬉戏……
此前那场血战,那些污秽扭曲的恶魔祭祀,并肩作战的袍泽……
“……都是梦吧。”
克罗托茫然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原本缠绕着厚厚绷带、血迹斑斑、指节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见了。
他的手完好无损、皮肤光洁、甚至带着少年般红润色泽。
而此时,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束……鲜艳明媚、如朝霞般绚烂的六叶花。
巨大的幸福和强烈的归属感,彻底淹没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
“玛尔塔妈妈……”
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考任何事情。
迈开脚步,带着迫不及待的渴望,朝着小镇西侧大步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轻盈而充满希望。
峡谷?恶魔?战争?……
“很真实的梦呢,玛尔塔妈妈会喜欢听的。”他放松的笑道。
那些令人不安的词汇,被他彻底抛之脑后。
眼前这座喧闹、杂乱、却无比真实的小镇,才是他此刻唯一的……
“现实”。
……
踏出峡谷出口的瞬间,那倾泻的明亮天光,让维克多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常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让他在光线转换的刹那,绷紧了全身肌肉,右手,则已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然而,预想中可能存在的伏击、箭矢、魔法光芒……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片宁静到让人安心的温暖阳光。
他鼻尖嗅到一股……烤面包、炖肉以及……他埋在记忆最深处的、魂牵梦绕、不敢轻易触碰的……馨香。
那香气如此熟悉,如此真实,瞬间瓦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缓缓睁开眼。
瞳孔在收纳眼前画面的刹那,骤然收缩。
随即,是狂喜和酸楚。
眼前,不是肃杀的战场,不是荒凉戈壁,更不是预想中阴森可怖的灰烬城废墟。
而是……家。
是他曾经那座位于帝国腹地、远离边境烽火、有着小小庭院的二层石砌小楼。
院子里,那颗他亲手栽下、如今已亭亭如盖的苹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树下,那张他在闲暇时亲手打造、打磨得锃亮的橡木长条餐桌旁边,此刻正坐满了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去。
舅舅爽朗的笑声,表弟兴奋的嚷嚷,邻居举着酒杯的寒暄……
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轻松。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苹果派的甜腻、以及……那股独属于她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气息。
维克多被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瞬间沸腾而又凝固。
真的是她。
那个恬然、贤淑的身影,系着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肋排,从厨房门帘后,走了出来。
橡木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脸庞依旧美丽动人,岁月无法在上面留下多少痕迹。
只有那双湛蓝眼眸里,沉淀着温柔、宁静的光。
她的嘴角,正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喧闹的庭院,最终……落在了僵立在院门口的维克多身上。
阵阵微风,带来片片金黄落叶……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维克多征战半生、历经无数血火淬炼、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此刻却如被最温柔的手轻轻握住,酸胀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她。
是艾莉丝。
那个多年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蛮族劫掠中,为了保护躲在地窖里的孩子和老人,毅然引开追兵,最终……永远倒在了家园废墟前的……在他怀里永远合上眼睛的、他深爱的妻子。
此刻,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如从未离开。
他想要冲上前,拥抱、感受她的体温。
然而,他的双脚却如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他无法挪动分毫!
艾莉丝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悲伤,只有春日暖阳般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等待了许久的期盼。
她轻轻开口,清甜悦耳的嗓音,和记忆里如出一辙,带着能抚平一切创伤的魔力:
“欢迎回家,维克多。”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是最温柔的钥匙,打开了他心里尘封已久的情感闸门。
看着妻子那张永远温柔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紧握的右手里,传来一阵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不是剑柄。
而是一枚,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光泽、边缘甚至有些变形的黄铜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