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修整过后,剥皮者峡谷外响起维克多的命令。
“全军,开拔灰烬城!”
行军命令来得太快了,和这场战役似的,不过好奇怪,感觉很快就能解决掉雅兰然后回家。有人暗暗地说。
士兵们收拾行装,检查武器,负伤严重的伤员和部分战友尸身被他们安置在临时营区。压下心底悲怆,终究还是踏上了行军的步子。
杂七杂八的不同声响,连同铠甲碰撞的铿锵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汇成一股洪流,开始涌入剥皮者峡谷的咽喉道路。
峡谷内,光线被两侧高耸、嶙峋的山崖吞噬。
头顶则弥漫着翻涌的黑雾,只留下一些惨淡、稀薄的微光。
空气冰冷而凝滞,两侧陡峭的岩壁布满了风蚀形成的、深不见底的幽邃孔洞。
寒风从那些石窍里穿梭而过,尖锐、扭曲,略显凄厉,仿佛深渊殉葬者的哀号。
然而帝国士兵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虽然刚经过一场血战,但他们……终究是赢得了撕碎深渊爪牙的胜利!
那污秽扭曲亵渎生命的恶魔祭祀,它们的甲壳被砸碎,躯体都被焚烧成灰。
实体的、可被摧毁的敌人,无论多么狰狞可怖,其带来的恐惧,终究会被胜利凝结的薪火和热血驱散。
士兵们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和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凝重,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惶。
他们紧握着武器,步伐沉稳有力。
大自然的鬼哭狼嚎?不过是风吹石窍的把戏。
帝国军人,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和并肩作战的兄弟。
灰烬城的静默?或许是空城,或许是陷阱,但那又如何?
闯过剥皮者峡谷这道由恶魔祭祀镇守的鬼门关,还怕那些藏在废墟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吗?
气氛虽然凝重,却不压抑,反而带着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平静和坚定。
他们本就是老兵。
首次战胜传闻里不可战胜的恶魔祭祀,理应感到兴奋。
维克多走在队伍最前侧,克罗托、渊烬以及几位步兵列长紧随其后。
克罗托的双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内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凝固作绷带表面的血斑。
他们之后,是第一纵列百余士兵。
再往后,便是被严密保护阵列中心的三十名魔法师,他们自觉以魔力点亮法杖顶端,散发出足以点亮一片区域的星辰之光。
最后,是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军团。
谷道狭窄,仅容五名成年男子并肩通行,弥漫的黑雾,让队伍被拉得更长,后方士兵的身影在屋里里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肃杀。
罗格紧跟在第一纵列末尾,几乎和魔法师队伍相接。
但她的眼神穿透了前方攒动的人头和黑雾,牢牢绑定在那个几乎走在最前方、双臂缠满绷带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金发身影上。
克罗托,你怎么还是走到最前面了!罗格心里不住地叹息,带着埋怨和化不开的担忧。
但这是克罗托的坚持。
其他列长都在前面开路,凭什么他就要被层层护在后面?就因为受了伤?
在他眼里,这无异于是懦夫的逃避,是对他列长职责的渎职。
他宁愿带伤站在最危险的位置,也不愿意躲在兄弟们的庇护之后。
“咱们列长这脾气,真比山石头还硬!”
罗格前边两个身位,脸上带个刀疤的老兵,外号人如其名,就是“老疤”。
他警惕地扫视周遭幽深石窍,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同伴。
“你看看,那俩胳膊肘子裹得跟什么似的,还非要杵在最前边!这要是再来个刚才那黑不溜秋的鬼玩意儿,他拿啥挡?用那俩白馒头砸吗?”
罗格听见“白馒头”三字,没忍住,捂着嘴小声偷笑,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
是啊,克罗托都伤成那样了,再来一个恶魔祭祀的话,就算他恢复速度再快,现在应该也没办法抵挡吧?
“嘿老疤,你懂个毛啊?”
旁边另一个身材敦实的,外号叫“棒槌”的士兵,压低了声音,看不清神色,语气却带点促狭的笑意。
“这叫身先士卒。给兄弟们打样儿!再说了,你没瞅见列长刚才那几下子?好家伙,那是一个生猛,徒手就给那鬼东西的壳儿拆了。我估摸着,列长现在光靠气势,就能让那帮子藏头露尾的雅兰崽子吓尿裤子!”
“得了吧你!”
另外一个瘦高个儿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点后怕。
“列长生猛是生猛,可那鬼东西多邪啊?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列长也是真敢上!换我啊,腿肚子都得打颤……”
“瞧你那点出息!”
老疤嗤笑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有点八卦意思,朝走在罗格另一侧的洛瑞怒了努嘴。
“诶,你们看小洛瑞,脸还白着呢。刚才是吓坏了吧?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跟着上战场。唉,晚上可别尿裤子啊……”
洛瑞正抱着他那本几乎从不离手的厚厚旧书,低着头,脸色在魔法师团的魔法照耀下,确实显得有些苍白。
闻言,猛地抬头,暗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恼,梗着脖子反驳:“谁……谁吓坏了?我才没尿过裤子!”
他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几个士兵发出一阵善意的低笑。
“没吓坏就好!”
棒槌嘿嘿一笑,拍了拍洛瑞的肩膀,力道不小,却拍得少年一个踉跄,被他赶忙扶住了,同时语重心长地说。
“打完这场仗,哥几个带你去灰烬城……呃,不对,打完估计灰烬城也剩不下点啥了。那就去别的城!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是个啥样,保管让你忘不了!好不好啊?哈哈哈哈——”
这话里的荤腥味,让旁边的罗格忍不住皱了皱眉,脸颊微热。
她知道这些老兵油子嘴里所谓的“战场”指的是什么。
“棒槌你真是个棒槌!闭上你的臭嘴,别带坏了孩子!”老疤瞪了棒槌一眼,随即目光扫过罗格,眼神里带点了然和促狭,话锋一转。
“再说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脑瓜子里就那点男男女女的事儿?你看看咱们罗格‘兄弟’……”
他故意在“兄弟”二字上加重了音调,眼神在罗格那即便穿着宽大军服、依旧难掩纤细的腰身和秀气脸蛋上溜了一圈。
“人家罗格‘兄弟’心思多正!就惦记着跟在列长后头,鞍前马后,端茶滴水,三年了都,哪次见到列长,身边不是只有一个小罗格?连巴顿那混蛋都知道!啧啧……你们说说,这贴心劲儿,是不是比小媳妇儿还周到?”
周围几个老兵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他们中有些人早就看出罗格身份有异,只是碍于克罗托的威信和罗格的坚韧性格,加上战场情谊,都默契地选择了装傻并隐瞒。
这会借着调侃,半真半假地点了出来。
罗格的脸蛋瞬间红透,犹如熟透的苹果。她狠狠瞪了老疤一眼,羞恼地低斥:“老疤!你胡说什么!”
她下意识拉了拉宽大的军服领口,试图遮掩那没有喉结的纤细脖颈。
“铁定害羞了这是!”
棒槌跟着起哄,咧着嘴笑。
“老疤说的没错啊,你看你,成天跟在列长后面,那眼神……啧啧,都快拉丝儿了。我说罗格兄弟,你该不会真……”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老兵“独眼”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
“闭嘴吧你!”
独眼低喝一声,眼神警告地扫过棒槌和老疤。
“列长和罗格兄弟的事,轮得到你们嚼舌根?把好嘴上的门,管好自己。前面黑雾浓起来了,都打起精神来,小心阴沟里翻船,别说兄弟们不给你收尸!”
独眼是个跟着克罗托冲过锋、陷过阵的真汉子。
一年前在对蛮族的战场上,他为了救人,中了一箭,当场就瞎了一只眼。
是克罗托,从漫天箭雨里,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老兵们见到是他,这才讪讪地收敛了笑容,重新警惕地看向前方翻涌的黑色浓雾。
洛瑞也赶紧侧首看向两侧石窍,只是耳根,也红透了。
罗格松了口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恼、窘迫,还有一点被点破心事的慌乱。
她本能地望向克罗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腕口的瓷珠手链,微凉的触感,稍稍平息了脸上的燥热。
“希望这场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希望雅兰王室能识相地放弃抵抗,开城投降……”罗格轻语着许愿。
尽管她知道这近乎痴心妄想。但还是忍不住幻想。
幻想胜利号角吹响,幻想她和克罗托带着赫赫战功,沐浴着阳光,一同踏上家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