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托……克罗托……克罗托!”
双拳传来粘稠、森冷,带着强腐蚀性异味的触感。耳边,则是天际上鹰隼的凄厉长啼,以及罗格带有哭腔的抽噎。
仿佛从一场血色迷梦里被拽回现实。
克罗托猛然惊醒,背冒冷汗,喉咙无比炙热,像是吞进了烧红的沙子,胸膛剧烈起伏。
他像是搁浅窒息的鱼,方才挣扎回归水里,连着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
脑袋不那么迷糊后,他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脚下,是两三具彻底失去声息、扭曲破碎的黑暗祭祀残骸。
像是被踩扁的巨大虫尸。
黑色油脂,混合难以名状的粘稠浆液,从躯干裂口里汩汩涌出,蔓延开一片散发刺鼻和腐败恶臭的沼泽。
剩下几头,已在稍远处山隘角落,被魔法师团后续补上的烈火彻底吞没,化作几堆焦黑冒烟、劈啪作响的灰烬。
原来火系魔法有用?
克罗托暗忖着,低头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两只拳头。
指节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混合黑油不断滴落。
手心手背、小臂上,甚至胸前秘银轻甲上,都沾满了飞溅的污秽粘液和细碎黑色甲壳。
一股生理本能的恶心反胃涌上喉头,被他强忍住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看向身后。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第一纵列,连同其他纵列闻讯围拢过来的士兵们,都僵在原地。
他们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面对恶魔祭祀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震撼,以及像是在看陌生人的神色。
几位步兵列长下意识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但动作却有点僵硬,眼神复杂地在他那身混合血污和黑暗祭祀污秽的狼藉上驻留片刻。
牛皮。有人这么说。
克罗托听见了,眼角抽搐。
维克多站在不远处,看向克罗托,眉头紧锁,视线在他那身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上停留两秒,又扫向那头金发上。
没有说一句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反而是罗格先打破这份死寂。
“克罗托。够了,它……它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带有浓厚哭腔。
克罗托直到这时,才真真正正地回过神,右臂手腕传来了一抹暖意,他下意识去看。
是罗格纤细却很有力的双手。
罗格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和担忧,脸色苍白,像是刚经历一场比克罗托更加心惊动魄的噩梦。
她能清晰感受到克罗托手臂肌肉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滚烫,就像是要灼烧起来一般。
洛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上前,只是沉默看着。
少年眼里闪烁思索的光彩,眉头微蹙。
“克罗托列长,他不像是战斗时的勇猛……更像是……曾经被强行扑灭的森林大火,依旧翻滚着炽热余烬,一旦遇到……对,可燃物,恶魔祭祀就像是可燃物,出现在列长面前时候,就会瞬间复燃……”
洛瑞心里暗语。
这种情绪……他莫名感觉熟悉,却没办法理解其根源。
因为他不久前看见黑暗祭祀那刻,心里也莫名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无根无源的愤懑。
少年张张嘴,看着克罗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选择了沉默。
在罗格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注视下,克罗托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但紧随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感,肌肉酸痛,就连骨骼都在呻吟。
克罗托只好任由罗格搀扶,踉跄着走到一块相对干净些石块,重重地坐了下来。
在这极度疲累里,一股冰冷清晰的认知忽然涌入——
刚才那股远超极限、足以徒手撕裂恶魔祭祀甲壳的力量,绝非他三年苦熬能锤炼出来的。
这力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是透支生命换来的短暂光辉,留下的只有身体深处传来干涸的虚弱。
这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正想琢磨琢磨。
但就这会,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是那个自称没有姓名,代号“渊烬”的银甲骑士,无声无息出现在人群边缘。
依旧是那身全覆盖厚重银甲,头盔严丝合缝,目光从面甲上预留的两道狭长视缝里透出,冷淡、漠然,似乎此前气冲云霄的人不是他。
“就是他,刚才简直不是人……”
“骑兵队的人都这么……勇猛吗?”
“他们人少了好多啊……”
渊烬身后,原本的百人骑兵队,只剩下寥寥几位残破的银甲。
他们沉默矗立,如尊尊染血钢雕。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肃杀,要比山谷下弥漫的血腥味更浓重。
而从他们身后,陡峭山崖边缘蜿蜒淌下、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泊来看,山脊之上的战斗,其惨烈程度,绝不亚于峡谷入口的这场厮杀。
那宛似一条生命铺就的血路。
看着这支几乎被打残、却依旧散发冰冷决绝气息的骑兵队残部。
维克多喉结滚动一下,发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这声叹息,是对骑兵队自毁式引出、并重创黑暗祭祀的敬意,同时也有对巨大牺牲的痛惜。
并且,主力部队围剿摔下山崖的恶魔祭祀时,虽然占据了人数优势,但那鬼东西临死挣扎和散播恐惧的尖啸下,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啜泣,隐约自营地各处传来。
维克多不住地掐揉眉心,眼里布满血丝。
想到接下来,还要面对雅兰王室深不可测的抵抗。
而他们,甚至连剥皮者峡谷都还没有真正穿越,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惨重的伤亡……
“事到如今,唯一值得宽慰的,恐怕就只有黑暗魔法并未出现这件事了。”他叹息着,双拳紧攥。
传说中融骨化肉、让人绝望的黑暗魔法,似乎是因为恶魔祭祀被渊烬带领的突袭打乱了,又或是……
克罗托那完全不讲理的攻击,根本没给它们施展的机会?
无论如何,这都避免了一场灾难性的大规模伤亡。
为将者不易慈。
维克多思忖片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统领者的冷硬和决断:
“传令。全军原地修整半刻钟,救治伤员,整备武器。半刻钟后,全军开拔!目标——”
他猛地抬手,指向依旧被污秽黑雾笼罩的剥皮者峡谷深处。
“穿越峡谷,直抵灰烬城,一举拿下雅兰王都,告慰英灵!”
军令既出,便没有再耽误的说法了。
士兵们开始默默地行动起来,包扎伤口,检查武器,吞咽干涩的口粮。
渊烬和骑兵残部没有融入步兵的休整队伍。
他们走到山谷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围拢一齐后,席地而坐。
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沉默。
但他们仍有一种决绝意气,能驱使他们不惜生命,迎接下一次冲锋。
即便他们的战马,那些和他们并肩冲锋、如伙伴一般的忠诚坐骑,早已尽数折损在山脊之上……
他们仍会坚定不移走上这条骑兵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