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下,做好牺牲准备。”
是渊烬,他开口了。
“不要怕。”
骑兵残部颔首,并未说话。
克罗托三人看见了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
于此时,仿佛是天上鹰隼垂怜他们,带来某种预兆,落在渊烬肩头,尖喙开合,似乎在轻啄渊烬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鸟食。
几位骑兵见到这幕,脸上竟然流露出一抹喜色。
想来,这只样貌奇特的鹰隼,正是他们骑兵队豢养的猛禽吧。
难怪它此前盯我。克罗托想着。
……
浅浅休憩了一会,再醒来,双手已被绷带圈圈缠绕,一层又一层,几乎被裹成了两个白色的“拳套”。
丝丝缕缕的血迹,正从绷带缝隙里缓慢洇开。
克罗托休憩一阵后,感觉好多了。
他注意到罗格、洛瑞两人关切的目光,温润笑说没事。
负伤是战场必然的代价。
但他不知道,罗格那双一直紧盯他伤势的眼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得清清楚楚。
和此前钢铁森林里的模样如出一辙,甚至……
过之而犹不及。
此前从没见过,有哪个人的伤口,能拥有肉眼可辨的恢复速度。
可她刚才见到了——
那双拳头上翻卷的皮肉边缘,在收缩、靠拢,肉芽突破血痂悄然滋生……那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她抬头看向克罗托的脸,发现他正看向别处,似乎毫无所觉。
罗格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洛瑞。
洛瑞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暗棕色的瞳孔收缩,脸色泛白,嘴唇微微张开,流露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无需言语。
罗格眼里发出强烈的警示和恳求——
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洛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含义,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罗格平复了一下心情,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注意的恳求,对克罗托说:
“克罗托……你的手伤的不轻,骨头可能都裂了。接下来……你就不要再冲在最前面了,好吗?”
“黑暗祭祀已经被骑兵队他们和……和你解决掉了。没有黑暗魔法威胁,雅兰王室剩下的抵抗力量,交给我们和魔法师团就足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洛瑞眼神示意。
洛瑞当即会意。
“是啊列长。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这种打扫战场的活,没必要还让你出手……”
克罗托视线飘回罗格和洛瑞身上,没有立刻回答。
三年军旅生涯,无数次游走生死边缘的经历,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
战场上任何一丝掉以轻心,都可能会付出血的代价。
轻则重伤致残,重则埋骨他乡。
身残志坚地回到家乡?
他不愿意。
更不愿意见到信任他、跟随他的同伴们,落得那样的下场。
只有他冲在最前,才能尽可能减少同伴们的损伤。
他秉持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那绷带下传来的、仿佛被蚂蚁啃噬的麻痒感觉,和那股掏空力气似的虚弱,让他暂时也提不出再次冲锋的力气。
“……好。”
他只能先作回应,安抚他们。
几个一纵士兵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也围拢了过来。
他们脸上挂着关切,视线落在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臂上。
“列长,你的手……没事儿吧?”脸上带有擦伤的年轻士兵小心翼翼地问。
“啧,裹成这样,跟俩大白馒头似的。”另一个稍年长的士兵故作轻松地调侃。
“克罗托小列长,您这造型……蛮别致哈~”
“哈哈哈哈哈——”
几人干笑几声。
“不过列长,您刚才那几下子……”
身材敦实的士兵没忍住凑近了插话,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震撼。
“兄弟们跟着列长打了那么多仗,什么计谋陷阱没见过?可是今天这样……徒手把那鬼东西壳子砸个稀巴烂的场面……这、这简直……”
他咂咂嘴,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反正就是……生猛!太生猛了!”
周围士兵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克罗托的眼神里,充满敬佩。
“比我们列长猛多了!”
“小兔崽子我还在你旁边呢?能不能避着点?”
“……列长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克罗托听着他们的调侃,神经稍稍放松。
是啊,几天前还让他夜不能寐、在幻象里反复折磨他的黑暗祭祀,似乎……并非不可战胜。
它们的确狰狞可怕,让人作呕,但在绝对的勇气和力量面前,它们坚硬的外壳也会破损,因污秽而生的生命也会终结。
艾略特·星痕大师书里描绘的、仿佛不可战胜的深渊恐惧,或许,只是他个人对未知的过度渲染。
他的目光越过围拢的士兵,投向剥皮者峡谷深处。
“或许……”
他的声音带有疲惫时的虚弱,却清晰传开了。
“恐惧,确实是黑暗的食粮。”
“但维克多营长和渊烬队长他们……以及你们,让我看到了……”
“勇气,正是能真正撕碎黑暗的光。”
一张张年岁各异脸庞,都在用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看着他们,脸上带起一抹异常明亮的笑容。
“所以,”
“接下来的路,无论遇到什么……”
“你们可千万别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