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和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听到开门声,母亲缓缓抬头。
那双年迈、浑浊,却依旧被慈爱包围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起了惊喜、温柔、疼爱的光。
就像他料想的那样,母亲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暖、安详的弧度。
“格里姆……”母亲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依旧是最动听的摇篮曲,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是你回来了吗?”
泪水,瞬间决堤!
泪水断弦,汹涌而出,划过格里姆脸上那道为同伴挡刀的伤疤,滴落在脚下铺着绒毯的木地板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石头。
他只能无助地、贪婪地望着母亲的脸庞。
看着他满脸泪水,和那道狰狞伤疤,母亲眼里满是心疼,没有丝毫恐惧或者嫌弃。她放下手里针线,朝着格里姆,缓缓地、温柔地伸出了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温暖的手。
“欢迎回家,我的孩子。”母亲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魔力,抚平了一切伤痕。
格里姆再也忍不住,他踉跄着扑到母亲膝前,双膝跪地,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而粗糙的手掌里,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
所有的委屈、恐惧、对死亡的麻木、对母亲的思念……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雅兰战役?
剥皮者峡谷?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此刻,母亲的掌心,就是他唯一的……
“真实”。
……
渊烬眼前的景象,却与温暖和救赎截然相反。
无边无际的沙场,被一轮巨大、粘稠、像是凝固血块塑造而成的赤红太阳笼罩。
那血日散发出无边的灼热和绝望,仿佛是由无数牺牲之人的鲜血汇聚而成。
脚下,碎裂的漆黑甲胄和残破的兵器堆积如山,血液从缝隙里流淌而出,汇成散发铁锈、死亡气息的湖泊。
喊杀声震天动地!
帝国骑兵和震天响声一同到来,如滚滚雷声。
他们正与一支诡异的军队疯狂绞杀在一起。
每次刀剑碰撞,都迸溅出刺眼火星和滚烫的鲜血!
断肢残骸四处飞溅,濒死战马发出凄厉哀鸣,士兵怒吼和惨叫交织在一起,被谱写作……一首森冷的地狱交响曲。
渊烬手持长枪,如一座篆刻历史的石碑,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面甲之上,他冰冷的目光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战火、血液飞溅和漫天肉块。
向前看,是那漫天泼洒的血雨腥风。
向后看,是己方阵线摇摇欲坠、烈焰滔天的惨状。
混乱。
绝对的混乱。
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血水浸染,模糊而扭曲。
人影憧憧,刀光剑影,呐喊和哀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气血翻涌的噪音风暴。
浓稠血雾和飞扬的尘土遮蔽了视线,渊烬试图看清敌我,分辨方向,辨认所处环境,但只有不断倒下的身影和飞溅的残肢断臂提醒着此地的残酷。
于此时。
一股冰冷的、带着致命威胁的寒意,猛然从背后袭来。
渊烬眸光一冷,当即便要转身格挡。
然而,他的动作,却像是被锁链束缚,变得无比迟缓。
他只能目光森寒,看着一柄闪烁幽冷寒光的钢刀,从一个穿着帝国制式铠甲的模糊身影手里,猛然刺出。
“噗嗤——!”
让人心悸的、利器撕裂血肉的闷响在耳边响起。
却不是为了刺穿他的胸膛。
他像是闪烁一般,出现在了后侧染血的沙坡高地下。
他亲眼见证了。
那把钢刀精准无比地,带着冰冷的恶毒,狠狠贯入了沙坡那个正挥舞巨剑、犹如战神一般浴血奋战的魁梧身影后背。
那个男人杀敌的动作瞬间僵住,吐出一口鲜血。
然后,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身后那个被他视为战友的人……
然后,贯穿胸膛的钢刀被拔出,鲜血喷溅。
那个男人身体后倾,带着未竞的遗憾、和悔恨,轰然倒地。
渊烬甚至无法在混乱的血色中看清那个模糊身影的脸。
但……莫名的茫然、震惊和最纯粹原始的愤怒,瞬间在他的胸腔里猛烈炸开!
“不——!!!”
这愤怒,犹如地狱业火,瞬间点燃了他的灵魂,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想要怒吼,想要冲上去将那模糊的背叛者撕成碎片!
但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轰然倒下,重重砸在染血的沙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泥泞!
而那个模糊的背叛者身影,一击得手后,如同鬼魅般迅速隐没在混乱的人群和翻腾的血雾中,只留下那道冰冷刀光……和那道倒下的背影。
这像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灼刻在渊烬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
是谁?!
迷茫……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点燃了他那刻沉寂的心。
滔滔怒火……何处洗?!
他站在那堆染血、碎裂的漆黑甲胄上,无力挣扎、无力狂怒、只有目光,因怒火席卷的挣扎动作,扫过脚下。
一块较大的胸甲碎片上,沾染着粘稠的血污,但在那污秽之下,有一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力量的纹章一角,如闪电般,刺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荆棘……
就在这时!
“唳——!!!”
渊烬浑身剧震!
眼前的血日、沙场、尸山、倒下的队长、模糊的背叛者身影……
如玻璃破碎,瞬间崩裂、消散。
他猛地睁眼。
一股真实的、带着污秽气息的寒风猛地灌入鼻腔。
眼前,不再是旧日血色战场。
而是被黑雾彻底笼罩的剥皮者峡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奥卡罗斯帝国那群无一幸免、陷入诡异“沉睡”的阵列。
身前,是黑雾里无数道扭曲、狰狞、散发亵渎气息的黑色身影。
“黑暗祭祀……”
他醒过来了,头盔里,传出一声沙哑、如砂石摩擦的自语。
那群黑暗祭祀,像是蛰伏已久,于此刻潮水般无声涌入峡谷。
它们挥舞着节肢,倒置的“头颅”流淌着脓血,猩红巨眼里那疯狂、恶毒的光,刺透迷雾,落在渊烬眼里。
“殿下,它们来了,我不知道能争取多长时间。”
他紧了紧手中长枪,并不为独自面对这群邪恶而恐慌,甚至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他忽然察觉什么,抬头看眼峡谷上侧,唯一的光。
“……是你啊……好。”
“不用担心我,我已死过一次。”
“这之后,他就交给你了。”
说完,渊烬迈出一步。
然后,那瘦高背影,彻底淹没在那群狂乱、邪恶的身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