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是欲望的奴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它在相对和谐的背景音里响起,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说起来,雅兰那边,芙洛拉殿下的安排,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胆了?”
说话的,是以保守著称的元老院议员,霍夫曼伯爵。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艾莉诺饶有兴致地看去。
有人接话,声音圆滑,像是捧哏。
“是啊,霍夫曼大人所言极是。雅兰,可是涉及黑暗祭祀和深渊力量的前线!芙洛拉殿下仅派五千步兵、百余骑兵,和一些中、高级魔法师……恕我直言,这兵力配置,面对传说中的黑暗魔法,是否……太过单薄了?”
“公主殿下战功赫赫。鄙人家境低微,但也熟读兵书。此举,是否有些……独断?”
说话之人,是和德拉贡家族关系密切的一位子爵。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几分。
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不远处的艾莉诺皇后。
霍夫曼伯爵和其他几位保守派贵族也适时看向皇后,眼神里带着探询和一丝施压意味。
艾莉诺皇后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举杯动作都不曾停顿。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如血的美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开口的贵族。
眼眸深邃,无法窥探其真实想法。
艾莉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力量:
“诸卿,”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公主的能力,以及她过往所取得的、足以被冠以‘战争’之名、载入史册的胜利,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的判断吗?”
她微微停顿,眼神在霍夫曼伯爵等人脸上停留一瞬,目光平静、温和,却让几位老贵族心头一凛。
“帝国需要的,是能征善战的统帅,而非瞻前顾后的评论家。”
“雅兰之事,自有芙洛拉全权决断。奥卡利安皇室的判断,何时需要向他人疑虑低头?”
霍夫曼伯爵等人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在皇后艾莉诺那平静、又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讪讪地闭上了嘴,低头,掩饰着眼里的不甘。
卡西米尔站在德拉贡族长身边,仿佛并未过多关注那边的争论。
他优雅啜饮着杯中色泽瑰丽、口感醇厚的美酒——这液体琥珀般的佳酿,是帝国铁蹄下的战利品之一。
他目光低垂,似乎沉醉于酒香。
艾莉诺皇后将卡西米尔的神情尽收眼底。
眼眸深处,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闪逝。
她不再理会那些心思各异的贵族,放下酒杯。
“相信奥卡利安皇室的判断。”
她再次重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
说完,她不再停留。
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仪态万千地离开了金辉厅,走向连接着露台的雕花拱门。
露台外,是帝都璀璨的夜景和浩瀚无垠的星空。
清凉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厅内残留的脂粉香和酒气。
艾莉诺走到白石英栏杆旁,凭栏远眺。
深红长发拂动,如熔岩流淌。
她手中不知何时又端起了一杯酒,那殷红液体,仿佛是败者之血。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卡西米尔·阿斯塔特也来到了露台。
他保持着完美的风度,向皇后恭敬行礼。
“皇后殿下。”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莉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说话。
卡西米尔斟酌了一下词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仰慕:“陛下,芙洛拉殿下她……身体可还安好?今日宴会未能见到殿下,实属遗憾。”
艾莉诺缓缓转身,月光洒在她深红色的长发和精致的脸庞上,平添几分朦胧与神秘。
她看着眼前这位英俊挺拔、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眼里带着一丝了然。
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优雅,带着制止意味。
“卡西米尔卿,不必稍安勿躁。”
她看见了卡西米尔彬彬有礼的外表下的炽热渴望。
“你的心意。本宫明白。”
艾莉诺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卡西米尔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艾莉诺皇后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芙洛拉,我亲爱的孩子……她是帝国的利剑,是奥卡利安皇室在战场上最锋锐的延伸。帝国未来的征伐,离不开她的存在。”
艾莉诺的目光转向南北方向,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
“如今,黑暗祭祀正应了卡珊德拉的预言,重现北方。黑暗魔法的阴影,也在西大陆弥漫……这绝非偶然。它预示着,动荡不安、战火纷飞的时代,或许……即将拉开序幕。”
“就像……两百年前。”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卡西米尔心上。
卡西米尔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皇后话里的警示。
事实证明,他所有的旖旎心思,在帝国未来可能面临的危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只剩下最纯粹的恭敬与凝重。
“陛下深谋远虑,卡西米尔……明白了。”
艾莉诺皇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卡西米尔识趣地再次深深行礼。
“陛下早些安歇,卡西米尔告退。”
他保持着优雅的风度,转身退回了灯火通明的金辉厅。
只是背影,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露台上,只剩下艾莉诺一人。
她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那掠夺而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甘醇液体。
目光,却缓缓移向皇宫深处。
那座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的、有着高耸尖顶的寝宫。
以及,寝宫旁那片被精心修整的……华美庭院。
她的目光,在那座似乎象征尊贵的庭院上驻留片刻。
她微微叹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月光不吝地洒在她的深红长发上,为那熔岩,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
不远处,露台雕花石柱的阴影里。
一只鹰隼、一只鹦鹉。
它们非人、非物,仅仅是某种元素凝结而成的眼睛,记录下了露台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奉于其主。
夜空下,似乎有无数同样冰冷的眸子。
在俯瞰、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