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任务?”克罗托有点摸不着头脑。
罗格狡黠一笑:“好好休息。”
随即,她站起身,指向克罗托营帐的方向。
“看看你的样子,下巴肿着,膝盖也不利索,浑身都是灰尘呀、泥巴呀什么的,你需要躺下,闭上眼睛,让身体彻底放松。营区剩下的事务,这几天我接手了,有重要的事……”
罗格笑容明媚,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克罗托看着罗格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是的,他累了。
从接到芙洛拉公主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诏令开始,沉甸甸的压力就盘踞在了肩膀上。
书店里的挫败、芙洛拉夺走的礼物、被无情击碎的自尊、显露无遗的恐惧、与维克多交锋后的明悟……
这些在短暂时间内,一环又一环的事情,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
如今,希望的种子找到了土壤。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安全的环境里,在对罗格信任的依赖下,无法抗拒地松弛下来了。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也随之涌遍四肢百骸,沉重得让他难以抗拒。
“…好吧。”克罗托低声应道。
他没有再坚持,他知道罗格是对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营帐,掀开帘门,里面是熟悉的皮革、汗水和尘土气息。
他没有脱掉上衣,甚至来不及调整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重重地倒了在床铺上。
头刚沾上枕头,眼皮就如同灌了铅,迫不及待地合上。
“呼——”
阖眼瞬间,几乎是瞬间,他那急促的呼吸,就立时变得悠长、缓慢。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找到庇护所,卸下负担,毫无戒备地沉入了黑甜梦乡。
前一秒,他还在谈论足以改变命运的关键战役,后一秒,已经无声无息,只余下胸膛起伏。
罗格站在营帐门口。
看着几乎瞬间就进入深度睡眠的克罗托,心被紧紧攥住,酸楚混杂着无尽的心疼。
她太了解他了。
他总是这样,把最沉重的东西、最深的忧虑,都自己扛着,默默咽下。
……他的心一直在被反复捶打、碾压。
他太累了。
累得让她心碎……
透过帘缝射进来的阳光,她的视线,随光影,在克罗托的脸上跳跃。
汗水浸湿的金发凌乱贴在额角。
下颌的纱布,衬得他即使睡梦里也不曾褪去的坚毅棱角,更加分明。
罗格的心,在寂静里一下下地跳动。
她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爱怜、渴望的情绪驱使,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的冲动,轻轻抬起……缓缓地,朝着克罗托熟睡的脸庞探去。
她多么想触碰他那紧锁却依旧英挺的眉峰,想抚平他嘴角紧绷的、象征压力与隐忍的弧度,想用自己的指尖,感受那份真实的、疲惫的、却无比珍贵的温度。
她想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确认她愿意……
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是真实安稳地存在于她的视线之内的。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克罗托温热皮肤的刹那,她的动作猛然僵住。
她的感性,甘败于理性。
她的手指停在距离克罗托脸庞仅仅几厘米的空中,微微蜷缩,缩回胸前,捂着狂跳的心口。
“……”克罗托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像在说什么。
她读懂了。
他在说——活下去。
她懂他,甚至他无意识的梦呓。
“不……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罗格轻轻拍打自己发热的脸颊,喃喃自语。
但眼前这张沉睡中卸下所有铠甲的脸庞,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同时,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那早已不容置疑的心意。
心底最深处的、被压抑了无数次的低语。
那些带着少女心跳声的爱语,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禁锢,诉诸于唇齿之间。
“克罗托……”
微不可闻的、如叹息般的气音在她唇边落下,带着无法掩藏的、化不开的浓郁爱意。
她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他安静沉睡的面容。
“我……”
那后面的话,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深深地按回了跳动的心房深处。像是最珍贵的珠宝,被收藏进最秘密的匣子。
心潮在胸腔澎湃激荡,爱意凝聚成滚烫的星河,将她淹没。
阳光依旧温柔,营帐里静得只剩下克罗托均匀深沉的呼吸声。
这沉静里弥漫着的安宁,是克罗托此刻最需要的良药。
罗格站在原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所有的挣扎、爱恋、心疼,都凝结为更决绝的守护之意。
她在心底默默地、郑重地发下誓言:
这场战役后,如果……如果神垂怜。
如果他们能从雅兰那片炼狱之地活着回来。
如果她能凭借战功,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小镇……
在亲人、挚友身边,
在那片承载少时所有希冀和安宁的故土气息里,
她一定要……
她一定要,鼓起一生中最大的勇气,站到他的面前,
把这三年积攒的、几乎要撑破胸腔的爱恋,
一字一句,全部告诉他。
无论结局如何,这将是她为自己勇敢争取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战利品。
光影,温柔的光影……在她眼眸中闪动。
她预见了那个遥远又充满勇气的未来瞬间。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克罗托沉睡中依旧挺拔而坚韧的侧影,将这画面镌刻进灵魂。
然后,动作极轻地转过身,面朝暖阳,伸出左手,指尖无比珍视地、缓缓抚摩过缠绕在右手手腕上、隐藏在衣料下的那串瓷珠手链。
随即,罗格轻轻拉开帘帐。
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动静、显然已深陷沉睡的克罗托。
她的手攥着帘门一角,又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走出营帐。
帘帐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隔绝喧嚣,只剩满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