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找不到对抗黑暗魔法的办法?”
维克多的声音打破死寂,低沉而平缓,带着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克罗托心上。
“那我问你,克罗托——”他刻意放缓语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找不到任何办法,是不是就打算带着这份怯懦,这份对未知的恐惧,把你身后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你的兄弟,连同他们的所有希望,一起拖进地狱里?”
“轰!”
克罗托像是被无形怒雷击中。
他猛然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维克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的。他一直在逃避!
逃避的,不是找不到办法。而是逃避那个最可怕的结局。
那个即使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注定的覆灭,以及深埋在愤怒和执着之下的,是对最终失望的恐惧。
这是他真正的怯懦,也是他此刻跪倒在地的根源所在!
看着克罗托惨白的脸色和近乎死灰的绝望。
维克多知道,最沉重的一击已经落下。他没有继续“鞭笞”,而是话锋一转:
“克罗托……”
“绝望不是尽头。”
“我研究黑暗魔法多年,比你更久。”
“帝国皇家档案馆最底层那些落满灰尘、散发腐朽气息的的禁忌卷宗,我几乎翻遍了。”
“那种力量,污秽、邪恶,能吞噬一切光明和希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是一柄磨砺多年,时至今日才拔鞘而出的利剑,穿透了时间,钉在历史长河的滚滚洪流,供后来人挣扎。
“直到……我偶然间,在那些几乎被历史彻底遗忘的断简残篇里,发现了一份被刻意封存、字迹模糊、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型战役记录……”
“一份关于『金狼氏族』的记录!”
“金狼氏族?”克罗托下意识重复,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茫然。
“对!金狼氏族!”
维克多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在叙述一个传奇。
“帝国历前七百多年,北方一个苦寒的荒野,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他们,没有魔法师,没有神官,也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庇护。”
“他们,只有血肉之躯。”
“只有磨砺到极致的战技和……一颗颗无畏的心!”
“他们自称『金狼』。面对的是一支由黑暗祭祀率领的、掌握邪恶黑暗魔法的扭曲军队!正是那些能融化血肉、吞噬灵魂的污秽力量。”
维克多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回到了发现那份尘封记录时的震撼时刻:“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死定了!”
“面对那种力量,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抵挡?”
“他们的结局,注定化为脓水,成为深渊的祭品。”
“当时帝国的记录官,甚至懒得详细记载这场‘注定失败’的遭遇战!”
维克多紧握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拨云见日的狂喜。
“但是……”
“那份残缺记录里,有当时侥幸逃脱的观战者的零星供词。”
“金狼氏族的部队……他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以自身伤亡不到十人的微小代价,全歼了那支黑暗军队。”
“获得了难以置信的、足称神话史诗的大捷!”
“什么?!”
克罗托猛地睁大眼睛,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直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动。
“他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用什么办法?!”
“维克多……快、快告诉我!”
他眼底,再度燃起火焰。
那股比篝火更加炽烈、远胜此前的火焰,让维克多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比欣慰和期许的笑容。
他俯身凝视着克罗托,目光仿佛穿透历史的尘埃,看到了那群在黑暗魔潮里逆流而上的无畏身影,声音变得郑重,如同在宣读一份来自远古的、足以撼动深渊的箴言:
“勇气。”
“是纯粹、无畏、足以对抗一切恐惧的勇气!”
“那份残破记录里,记录着——”
“当黑暗祭祀召唤出污秽的魔潮,如死神般扑向那群战士时……”
“他们没有后退半步,发出了震天的战吼。不像人类,更像是远古荒原上苍狼面对天灾时的咆哮,充满了对死亡的绝对蔑视。对胜利的信念,如同钢铁!”
“他们的气势,是在绝境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冲天而起,熊熊燃烧!”
“记录里称……观战者亲眼看到,那象征恐惧和绝望的黑暗魔潮,在接触到那群战士散发出的、实质般的滔天战意和无畏勇气时……竟然……退缩了!”
“它们颤抖了,就像寒冰遇到了熔岩,阴影遇到了烈日!”
“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因为勇气,他们碾碎了内心的恐惧!”
“因为勇气,他们的意志,化作最坚固的盾牌,以及最锋利的矛!”
“因为勇气,他们赢得了不可能胜利的胜利!”
维克多双臂大张,近乎狂吼,像是真正看到了那纯净、无畏恐惧、遮天蔽日的勇气海洋!
克罗托彻底呆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维克多的话,每个字都像是洪钟大吕。在他被绝望冰封的脑海里轰然炸响,震碎了所有迷茫、无力!
勇气?
仅仅是……勇气?
这答案……简单的近乎荒谬。
简单得让他一时无法转动思维。
黑暗魔法,那种能瞬间把人化为脓水的恐怖力量,那种让艾略特大师讳莫如深、惊惧不已的污秽力量……竟然会被……纯粹的勇气击退?!
维克多似乎看穿了他的难以置信。
“你觉得难以置信?觉得太过简单?”
他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克罗托,世界的真相往往就是这么简单。但做起来,却比徒手攀登万仞绝壁更难!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克罗托的心上。
“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内心最深恐惧的勇气。”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血肉融化的地狱面前,在灵魂都被冻结的绝望深渊边缘,依旧能挺直脊梁。”
“轰隆!”
如混沌初开。
克罗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艾略特大师那本墨绿册子的论述,如迟来的、破碎的拼图,被瞬间拼接完整。
“黑暗祭祀并非创造者,实为‘导体’与‘放大器’,借扭曲之仪轨,亵渎之祷言,非生黑暗,乃召唤并引导深渊之污秽洪流……”
“此力非其所有,乃生灵‘恐惧’凝结之秽物……”
恐惧。
是恐惧!
黑暗祭祀引导、放大的,是生灵内心的恐惧欲念,是他们召唤深渊力量的钥匙和染料。
恐惧,才是黑暗魔法真正的食粮和力量之源。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恐惧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用无与伦比的勇气,去直面恐惧,去碾碎源自本能的战栗,去点燃那足以焚尽阴霾的信念之火呢?
那么,黑暗祭祀的“引导”和“放大”,是否就失去了根源?
“……!!”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和明悟,瞬间冲垮了所有迷茫、无力和恐惧!
“我明白了!”
克罗托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
带着坚定和力量。
他挣扎着,这一次,无比坚定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依旧疼痛,尽管下颌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永不弯曲。
“维克多营长……”
他郑重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斗志。
“谢谢您!”
维克多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带着厚重训练手套的手,没有拍肩膀,而是如同对待战友一般,重重地握住了克罗托的前臂。
带着钢铁般的期许和信任。
“小子。”
维克多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钢铁森林里回荡。
“去吧。”
“去雅兰!”
“然后——”
“和你的兄弟们,一起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