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愿（下）

克罗托半跪在冰冷的擂台上，喘息声在空旷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汗水混杂尘土，从他低垂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擂台的金属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

雅兰，那张无形巨口即将吞噬他和身后所有人的生命。

他曾试图一肩挑之，以己命换所有人的性命。但他现在清楚自己的绝望——

他的命，换不来所有人的命。

他败了，败得狼狈。

精英士兵们退去时无声的目光，仿佛是看到了他和他身后人的结局……如芒在背。

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

野火，在名为绝望的灰烬里窜起。

他猛地抬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叮嘱维克多，声音嘶哑而陷入疯狂的决绝：“营长，我……我要和他们打！”

维克多微微一怔，看着克罗托眼里自毁般的愤怒，眉头微蹙：“谁？”

“他们！”

克罗托猛然指向已经退到钢铁森林边缘、但并未完全离开、依旧在远处阴影里沉默观望的精英士兵们。

“我要和他们打！”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深邃。几秒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好。如你所愿。”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人形暴熊般的精英士兵被叫了回来。

士兵脱下沉重的防护服，露出一身虬扎如铁的恐怖肌肉，仅穿着训练背心和短裤，走上擂台。

“哼。”

他看向克罗托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克罗托也脱掉了防护服，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起伏，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都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倒他！

维克多充当裁判，声音冰冷：“开始！”

克罗托率先发动进攻，如出闸猛虎，怒吼着，摒弃了所有技巧，把速度和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化作狂风暴雨的四肢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疯狂砸向对手。

“砰砰——！”

他要以最原始、狂暴的方式，宣泄内心的愤怒，洗刷刚才的耻辱。

那壮汉士兵显然也是力量型猛人，面对克罗托的猛攻，不闪不避，同样以狂暴的拳头和沉重踢击硬撼。

“咚咚咚——！！！”擂台上，顿时响起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

像是两头人形凶兽在殊死搏杀。

“呼、呼、呼……”克罗托感觉血液在沸腾，肌肉在燃烧，每一次挥拳，都在这要将对方彻底碾碎的疯狂意志。

但几十招过后。

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对方同样恐怖、甚至更加凝练沉稳的力量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对方的抗击打能力超乎想象，硬撼的同时，步伐也异常沉稳，呼吸悠长，显然，还留有余力。

反观他自己，如烈火烹油，虽然猛烈，却在极速消耗着体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每次面对破绽，将要发动致命一击时，内心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犹豫——

那是对失败的恐惧。

犹豫，让他的动作出现了迟滞。

就在他一次势大力沉的右摆拳被对方格挡，身体出现僵直的瞬间。

壮汉士兵眼里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记如毒蛇出洞般的迅猛铁拳，快如闪电，穿过克罗托双臂的防御空隙，狠狠击中了他的下颌！

“砰！”

一声闷响。

“咳啊——！”克罗托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最终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擂台上。

剧痛和眩晕，立刻淹没了他。

败了。

他又败了！

在脱掉防护服、毫无保留的全力搏杀下，他依然败了。败给了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精英士兵！

维克洛冰冷宣布了结果。

尘埃纷飞。

壮汉士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克罗托，眼中轻蔑更浓，嗤笑一声，转身走下擂台，背影满是不屑。

克罗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看着微蓝天际，阖眼、再度睁开。

他迟疑了，但想到了即将到来的雅兰战役，又挣扎爬起，下颌剧痛和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

而耻辱，却犹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不甘心，

绝不甘心！

“下一个！”他挣扎爬了起来，抹去嘴角血迹，嘶哑地吼道。

第二个走上擂台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士兵。他步伐轻盈，动作迅捷，走的是敏捷路线。

这一次克罗托吸取教训，不再一味猛攻，试图稳扎稳打。

然而，对方的动作快得吓人，不断游走，拳脚如马蜂般从刁钻角度刺出，每次攻击都精准落在克罗托防御的薄弱处。

肋下、关节、腰眼。

克罗托感觉自己像是一头陷入泥沼的蛮牛，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每次格挡都慢上半拍，每次反击都落于空处。

对方的攻击狂风骤雨般袭来，打得他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更让他心焦的是，在对方迅猛的快攻压制下，他内心深处那股因为找不到对抗黑暗魔法办法而产生的焦虑和无力感，疯狂滋生，让他心烦意乱，思维混乱，反应也变得迟钝。

终于，在一次试图强行突破对方防御圈的时候，克罗托露出了一个破绽。

对方毫不客气抓住破绽，一记凌厉无比的低扫腿，精准地扫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

克罗托险些惨叫出来，左腿瞬间失去力量，剧痛让他单膝跪倒在地。但还没完，对方又是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他的胸口。

“噗——！”

克罗托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蜷缩着身体，痛苦抽搐着。

又败了，

败得更加彻底，

更加狼狈！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

那名精瘦士兵走下擂台前，冷冷的瞥了克罗托一眼，如看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耻辱彻底吞并了克罗托。

他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胸腔的疼痛。

下颌的剧痛，膝盖的酸软，胸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但……都比不上内心如同被撕裂般的痛苦和绝望。

他败了。

在维克多面前败了。

他像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连续两次被轻易击倒！

他的“证明”，成了更大的笑话。

他明白了。

维克多是对的。

他的犹豫，他的恐惧，不仅存在于对雅兰黑暗魔法的想象之中，更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影响着他战斗的每个瞬间。

面对力量型壮汉时，他恐惧失败，所以进攻时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缺少了沉稳和变通。

面对敏捷性对手时，他焦虑于找不到办法，思维混乱，反应迟钝，被对方轻易抓住破绽。

他或许……

真的没有维克多所说的，那种在绝望压迫下，依然能爆发出撕裂黑暗的、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依然站在那里，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克罗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认命似地低下头，等待维克多最后的宣判，或者更严厉的斥责。

深深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如冰冷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或许，他带领兄弟们去雅兰，下场只有一个……

维克多看着克罗托眼里那彻底熄灭的光芒，以及被连续失败彻底击垮的颓丧，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挥挥手，示意远处观望的士兵彻底离开，确保这片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人。

然后，他走到克罗托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这个如同斗败公鸡的年轻人。

那张冷硬的脸上，之前的失败和斥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他看着克罗托被绝望压垮的肩膀，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