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愿(上)
钢铁森林,它们扭曲、巍峨,遍布狞然阴影。
克罗托跟在维克多身后。
宿醉钝痛依旧在颅骨内隐隐作祟,但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头挥之不散的阴霾。
当踏入钢铁森林的核心地带那片被称为“林间空地”的区域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眼前景象和他料想的单人切磋相差甚远。
十余个铁塔般的身影矗立在空地中央,穿着帝国最新配发的重型训练防护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或锐利、桀骜、锋芒的眼睛。
他们看起来如披挂板甲的战争巨兽,散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显然来自不同的营区,但那股身经百战、历经血火淬炼的彪悍气息却如出一辙,是真正的百战精英。
而在他们中心,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金属擂台,静静躺在沙地上。
擂台由数块铭刻简单防护符文的精钢厚板拼接而成,符文线条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弱幽蓝光泽。
这显然是临时布置,用以防止训练中出现致命伤。
克罗托眉头瞬间拧紧,他看向身前的维克多,无声投去询问的目光。
维克多停下脚步,转身。
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军人特有的冷硬和直接。
他迎上克罗托的目光,嗓音沉稳,没有丝毫避讳:“克罗托,今天不止是我要跟你过招。”
他抬手指向那十余个士兵。
“他们,都是我从各个主力步兵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今天,你要和他们轮番较量。”
“雅兰在即。那里的战场,比这片钢铁森林残酷百倍。你需要磨砺……需要把骨头缝里的每一分潜力都榨出来,把战斗本能刻进你的骨髓里,刻进你每一个细胞里。否则——”
“到了那片血肉磨盘,你和你身后,那些把命交到你手上的兄弟,只会成为深渊的养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维克多嗓音冷厉,近乎于斥责,但同时,他心中也在思索——
克罗托是块好钢,必须逼出他真正的极限,如果他能在这些真正的老兵油子车轮战下证明自己……
但,抗拒,在克罗托的胸腔灼烧。
他需要时间,更多宝贵的时间,去研究那本黄皮书,去反复咀嚼艾略特大师和老神父的启示,寻找对抗黑暗魔法的线索,而不是在这里,和这些所谓的精英,进行一场毫无死亡威胁的过家家。
“不。”克罗托的声音斩钉截铁。
“营长,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关乎生死的事情。这种训练,恕我不能奉陪。”
他不再看维克多,转身就要离开。
“呵!”
“啧啧……”
“怂了?”
“看来咱们的金毛列长,光长了一身腱子肉,胆子比兔子还小啊?”
“连不流血的比试都不敢接?就这还带兵去雅兰?别到时候吓得尿裤子,把兄弟们全坑死在深渊里吧?”
一连串轻蔑和嘲弄的嗤笑、讽刺声,倏然爆发。
那群精英士兵,抱着胳膊,眼神戏谑地看着克罗托决然离去的背影,尖锐的话语毫不留情扎在克罗托的心里——
他的勇气,他的担当,他对同伴的责任。
似乎他的拒绝,就是毋庸置疑的怯懦。是对真正在刀尖舔血的战士的侮辱和轻视。
克罗托脚步停下。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悬在头顶的、关乎第一纵列百条性命的达摩克利斯之枪,让他肩膀的线头更加冷硬。
克罗托再次迈步,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都闭嘴!”
维克多突然一声低喝炸响,压过所有嘲讽。
那些精英士兵脸上的戏谑和不屑瞬间凝固,虽然眼神深处依然带着不服,可在维克多那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无人再敢发出半点声响,噤若寒蝉。
维克多看着克罗托决绝而僵硬的背影,语气放缓了些。
“克罗托,你不愿意和他们打。那和我打一场,总可以吧?”
维克多语气里带着期盼和一丝隐晦的激励:
“你我多少算是师徒一场……从边境哨所走出来的毛头小子,一路走到现在的一列之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开手脚打一场了。”
“克罗托,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被帝都的安逸泡软了?”
“你的血,是不是还像当年在蛮族重围里那样,是滚烫的。是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嘶喊出‘不必支援,能守住’的那股子滚烫!”
克罗托脚步顿住。
“师徒”二字,在克罗托的心理防线上激起了一圈涟漪。
在他初入军营连剑都握不稳当的时候,是维克多手把手教他发力技巧。
在他第一次在边境冲突中手刃敌人,被鲜血、死亡冲击得彻夜难眠浑身颤抖时,是维克多递来一壶烧酒,陪他坐到天亮。
在他晋升列长却备受其他军官质疑、孤立无援却又无法向罗格他们倾诉时,是维克多力排众议,顶住压力,把第一纵列交到他手里……
毋庸置疑,这是一份亦师亦友、厚重如山的情谊。
克罗托侧身看向维克多,被嘲讽而起、又被他深埋心底灼烧心脏的怒火,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无奈和敬重的情绪。
他沉默几秒,仿佛在权衡。
但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了出来。
“……好。”
他吐出一个字,嗓音低沉,却带有迎战决心。
套上防护服,皮革和帆布的气息混合汗味,强硬地让他提起精神。
克罗托活动了一下,微蹙眉,感觉身体莫名迟滞、笨重。
踏上冰冷、闪烁幽蓝符文的金属擂台。
维克多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他对面。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克罗托正值体格、心气的双重攀升期,肌肉贲张,如蓄势待发的年轻雄狮。
维克多年过四十,身形稍显敦实,矮了克罗托小半个头,但那股历经百战、千锤百炼沉淀下来的气势,厚重、内敛,隐隐压过了克罗托外放的锐气。
担任临时裁判的精英士兵一声令下。
“开始!”
没有多余试探。
克罗托深知维克多经验老辣如狐,必须抢占先机,以快打慢!
如沉寂已久而爆发的火山,右拳出膛,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呼啸,带着一往无前的刚猛气势,直捣维克多中路胸膛。
这一拳凝聚了他年轻、雄壮身体里爆炸性的力量,有着开碑裂石的威力。
维克多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左臂早已预料,横架格挡。
小臂上的硬化皮革护臂和克罗托的拳锋狠狠相撞!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猛然炸开。
反震力顺着小臂狂涌而上,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但维克多魁梧的身躯只极轻微地晃了一下,脚下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
好强的防御。
好稳的下盘。
克罗托心头凛然,但攻势却如决堤洪水,毫不停歇。
左勾拳撕裂风声,右摆拳如战斧横扫,低扫腿宛若钢鞭,破空袭向维克多的膝盖!
接二连三。
拳、肘、膝、腿。
身体每个部位都化作兵器,大开大合,充满原始而狂暴的力量美感,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然而,维克多却如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脚步沉稳,身形看似笨拙迟缓,却在方寸间展现出惊人的灵动和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