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看似勉强、仓促的侧身和后撤步,都精准避开了克罗托攻势最盛的锋芒。
他的格挡简洁而高效,手臂或架、或拨、或卸,总能以最小代价和巧妙角度,引导、化解掉克罗托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狂暴力量。
滴水不漏。
维克多的反击同样精彩,精准而致命,总在克罗托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以刁钻角度刺出,逼得克罗托不得不回防。
克罗托越打越心惊。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优势,即便无法快速击败维克多,至少也能让对方感受压力,使出全力吧?
可几十招过去,他浑身汗水犹如溪流般,从额角、脖颈、后背疯狂涌出。
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带着灼热的铁锈味,肺部剧烈起伏。
反观维克多,呼吸依旧平稳悠长,眼神锐利如初,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有一种游刃有余的审视。
仿佛他并非全力迎战,而是在……引导?或者说,观察。
一股无力的焦躁感,悄然缠绕上克罗托心头,且越收越紧。
他又想到了雅兰。
那片未知的死亡绝地,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面对那自深渊拔地而起,足以瞬间湮灭血肉、冻结灵魂的黑暗魔法,他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拼尽全力,挥出自己最强的拳头,却仍然徒劳无功?
维克多那沉稳如山的身影,此刻在他严重,竟和那仿佛笼罩在雅兰上空、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维克多敏锐捕捉到了克罗托那双湖蓝色眼眸深处的犹豫和焦躁。
“哼!”
就在克罗托一记势大力沉的高扫腿被维克多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体发力过猛而出现一丝重力不稳的时候。
“犹豫?你在怕什么?!”
维克多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得克罗托心神俱震。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由克罗托心神动摇而产生的破绽,身体如压缩极致的弹簧,猛然弹起,蛰伏已久的右拳,毫无花哨,穿过克罗托因重心不稳而露出的双臂格挡空隙,猛然砸在他的胸腹之间!
人体最脆弱的膈肌区域。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剧痛、窒息和内脏翻江倒海般的冲击感瞬间让他眼前一黑。
克罗托眼前金星乱冒,全身力气如退潮般疯狂流失。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脊梁骨一般,失去支撑,狼狈不堪地向前重重扑倒在地。
头盔撞在冰冷的金属擂台上,发出沉闷而又耻辱的“哐当”声。
尘土,在擂台上方飞扬,又缓缓落下。
擂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精英士兵脸上的嘲讽和轻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混合惊愕、凝重的复杂表情。
克罗托展现出的力量和速度,连同狂暴的战斗风格,远超他们之前的想想。甚至,让他们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
然而维克多营长这石破天惊、精准致命的一击,更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差距。
这就是百战老兵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战斗本能、
如此老练、恐怖。
维克多没有追击。站在原地,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如离水之鱼般剧烈喘息、徒劳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维克多。
他沉默几秒。
“克罗托。”
维克多的声音打破死寂,有若寒风般的语气里,带着失望和斥责。
“看来,我真的是看错人了。”
他的声音像是遍布荆棘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克罗托心上。
“原以为……你骨头够硬,血够热。就像当年边境哨所,面对凶残如狼的蛮族重骑兵冲锋,浑身浴血,左臂骨头都露出来了,还要浴血而战的那股子决绝!那股子把生死置之度外、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那股,让老子都热血沸腾的狼崽子劲头!”
克罗托身体颤抖听着他的话,犹如被千刀万剐。
“可现在呢?!”维克多声音徒然拔高,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连一场穿着龟壳的训练,都打得束手束脚。你的拳头呢?你那股子狠劲呢?就凭你现在这副德行,到了雅兰,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你是想带着你身后那些信任你、把命交给你的兄弟,一起跳进深渊里?”
“你想让他们,在绝望和恐惧里,被黑暗魔法吞噬,直到骨头渣子都不剩吗?!”
克罗托呼吸停滞。
每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头、灵魂上。
这比身体上的剧痛……更加,撕心裂肺。
他层层包裹的伪装,被维克多无情撕开,将他内心深处被刻意压抑、却又真实存在的、对无形无踪的黑暗魔法的恐惧,不加掩饰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众人审视的目光下。
雅兰,
那片被深渊裂痕阴影笼罩的北方绝地。
命运纺车草药坊里见到的幻想,和艾略特大师书中描述的、被黑暗魔法侵蚀融化的恐怖景象,如跗骨之蛆,吸食他心头的热血,直至化为刻骨铭心的寒意……
他找不到办法。
他翻遍了能找到的书。
智者树荫书店的浩瀚书海、那本黄皮书、艾略特大师空洞而惊惧的论述。
每一次,每一次!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他每一次都感觉触碰到了对抗黑暗魔法的边缘,那模糊、该死的灵光就在指尖!
可每一次,都被意外打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阻扰。
是命运吗?!
是命运吧。
在他即将抓住希望的时候,又残忍地将其夺走。
他的承诺,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自认坚韧的意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可笑。
“我……我没找到办法!”
克罗托猛地抬头,头盔下的脸庞,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汗水混杂尘土,从下巴滴落。
他嘶吼出来,带着近乎崩溃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时间太短了!对抗黑暗魔法的办法,我……我没找到!”
“我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书,问遍了可能知道的人!所有线索……所有线索都像是在故意绕着我走……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感觉,只差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抓住它了!”
维克多无声地、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失望……溢于言表。
“可每一次都被该死的意外打断。就像……就像是命运,它在故意戏弄我一样!”
挫败、迷茫、以及对自身无能的愤怒,顷刻如决堤洪水,彻底爆发。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强撑。
深埋在愤怒和执着之下的、对深渊力量的深深恐惧和无力,无可抑制地涌出。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挣扎的溺水之人,每次奋力划水,换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维克多看着他眼里崩溃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迷茫,以及被绝望浸染的嘶吼。他脸上刻意装出的愤怒和讥讽,悄然碎裂、剥离。
维克多眼底,有痛惜之色,一闪而逝。
他猛地挥手,对擂台周围早已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精英士兵低喝:“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谁敢乱嚼舌根,军法处置!”
“是,营长!”
精英士兵们面面相觑,虽满心震撼、好奇,但在维克多那锐利、蕴含雷霆之怒的目光之下,无人敢多言半句,纷纷敬礼,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钢铁森林的核心区域。
只留下擂台上一站一跪的两人。
以及,空气里弥漫的、崩溃的绝望,和无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