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箴言
宿醉产生的钝痛,像是凿子在颅骨内缓慢凿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克罗托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熟悉的营帐顶棚轮廓。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麦酒的酸腐、篝火灰烬的焦糊,以及深秋的清晨霜气。
他掀开羊毛毯,动作牵扯着肌肉的酸痛。
打开营帐帘门,带着寒意的晨风灌入,头脑清醒了几分。
天色尚早,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营区笼罩在蓝灰色的静谧里。
远处,帝都奥卡罗斯,犹如蛰伏的钢铁森林,不知延伸何处的城墙,投下沉重的阴影。
昨天东市集的一切,像是一阵久而不散的阴云。
克罗托只觉,呼吸,都带着一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近处,一纵营区一片安宁。
篝火余烬冰冷,沙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吃剩下的骨头、呕吐物的污迹。
远处其他营区传来的号子声和踏步声充满生气。
这反而更衬出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萧索。
克罗托皱了皱眉,宿醉头痛和眼前狼藉让他心境凌乱。
他活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言不发地走到灰烬旁,弯腰拾起一个空酒瓶。
独自一人,沉默地收拾这片废墟。动作麻利专注,仿佛要将烦闷发泄在劳作里。
汗水很快浸湿里衣。
当最后一片狼藉被清理干净,天色已蒙蒙亮。
晨曦正在驱散薄雾。
克罗托走到水缸旁,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
他脱下湿透的上衣,搭在木架上。
寒气包裹上身,激起鸡皮疙瘩,昏沉的头脑却也彻底清醒了。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然而,这具充斥澎湃血气躯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剑劈砍、箭矢贯穿、钝器撞击的伤痕。
右肩胛骨下方,一道深色扭曲的旧疤尤为显眼。
他用浸湿的毛巾,用力擦拭身体。井水冰冷,带走汗水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瘙痒感从右手传来。
克罗托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前天,在钢铁森林狂暴砸击巨树留下的伤口……罗格担忧的询问声也在耳边响起。
当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忽略了那份异常。
似乎认为,这样惊人的愈合速度,是理所当然的。
而此刻,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这份被刻意忽略的理所当然,瞬间唤醒了他的认知。
他猛地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借着渐亮的晨光,仔细审视。
指节关节处,原本撕裂的皮肤和翻卷的血肉,竟然已经完全愈合。
平整光滑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
手背上,那几道较深的划痕,也完全结痂,深褐色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
仅仅一天。
克罗托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惊疑涌上心头。
这绝不是人类该有的恢复速度。即使是最高阶的治愈魔法也不可能如此。
他眉头紧锁,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新生皮肤和坚硬的痂壳。
没有恐慌,只有本能的冷静和疑惑。
他径直将这份异常,关联上了最近发生的、所有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上。
那诡异的紫色水晶球、芙洛拉洞悉的目光、药铺见到的幻象。
这一切……是否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联系?
“克罗托早啊!”一个带着刚睡醒慵懒和沙哑,却有透着一股活力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克罗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条件反射般,将那只刚刚还在仔细审视的右手,藏到了身后。
动作快得,遽然带起一阵风声。
他迅速转过身,脸上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惊疑翻涌如地底暗河,尚未完全褪去。
罗格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大大的哈欠,从克罗托特地给她安置的单间营帐里了钻出来。
晨光温柔勾勒着她纤细娇小而又充满活力的身影。
她看到克罗托赤裸的上身,视线被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填满,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残留的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一抹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脸颊和耳根,她像是被烫到似地,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喉咙也跟着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偷偷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加速的心跳。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早,早啊……克罗托。”
罗格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微微侧过头,指了指那片整洁的沙地,试图转移话题。
“……营区,是你收拾干净的?这么快就弄好了?”
克罗托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右手依然牢牢藏在身后。
他点了点头:“嗯。醒了就收拾了。”
“你也打水洗漱吧,时间不早了。”
“哦!好!我……我这就去!”罗格像是找到了离开的理由,立刻转身,脚步仓促,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向水缸的方向。
克罗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