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只藏在身后的右手。
那光滑的皮肤和新痕,在晨光下显得……如此刺眼。
克罗托迅速套上干净的里衣和亚麻布便装,将那份惊疑暂时压在心底。
随即,又打了一盆干净的井水,稳稳端在手中,朝着营区角落一顶营帐走去——费舍尔爷爷的住处。
清晨的营区渐渐苏醒。
几个同样因宿醉被折磨得龇牙咧嘴的士兵,揉着太阳穴走出营帐,看到克罗托,纷纷打着招呼。
“哟,克罗托列长!起这么早?不愧是咱们头儿!”
“头儿昨晚那舞跳得……啧啧,够劲!”
“哈哈,列长威武!不过您那舞步,杀敌肯定比跳舞管用!”
克罗托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端着水盆,脚步不停:“少贫嘴。昨晚那几个吹嘘千杯不倒的,才喝了几口就吐得昏天黑地,还好意思编排我?”
“哎那不是气氛到了嘛。列长您跳得带劲,兄弟们高兴!”
“就是!列长您带头,兄弟们能不跟上吗?”
“下次再喝保证不吐!”
嘻嘻哈哈的调侃声里,克罗托端着水盆,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营区,来到了费舍尔爷爷那顶安静的小营帐前。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帆布帘门。
营帐内光线昏暗,弥散一股老人特有的、混合草药、陈旧毛皮和岁月沉淀的温和气息。
费舍尔爷爷蜷缩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简易床铺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干瘪胸膛随呼吸起伏。
克罗托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怕惊扰老人来之不易的睡眠。
他将盛满清水的水盆轻轻放在角落的木桌上。
走到床边,弯下腰,仔细地将老人身上有些滑落的毛毯往上掖了掖,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木桌桌面。
那本用油纸包裹着、纸张焦黄卷边的黄皮书——
正摊开在桌面上。
它被掀开了。
克罗托微微一怔。或许是昨晚回来时不小心遗落,被起夜的费舍尔爷爷捡到放在这里的?
他并未多想。
看着老人熟睡中格外安详的面容,又看看外面天色尚早,克罗托索性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小心拿起那本黄皮书。
书页的触感异常粗糙,带着岁月沉淀的干燥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上面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许多地方被不知名的污渍覆盖、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排版也混乱不堪,文字、符号、简陋的线条涂鸦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
克罗托耐着性子,身子微微前倾,借着帘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努力辨认着那些难以解读的文字。
他试图从中找到关于雅兰、关于深渊的只言片语。
然而,那些扭曲的字迹和混乱的符号,毫无章法混杂在一起,看得他眉头紧锁。
“得,原主人可能还真是个颠沛流离的吟游诗人,精神状态或许也不怎么样。”克罗托心道。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从一团墨渍中分辨出几个疑似“边境”、“禁忌”的词汇时——
“克罗托!”
一个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但并不显得急躁或不耐。
营帐内,熟睡的费舍尔爷爷被这声音惊醒。身体微微一颤,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谁……?”老人声音沙哑。
“费舍尔爷爷,是我,克罗托。”克罗托立刻放下黄皮书,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没事,是维克多营长在外面,应该是在找我。”
“克罗托?”费舍尔爷爷看清眼前的人,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反手抓住克罗托的手腕,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
“费舍尔爷爷,怎么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忧的光芒,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孩子……”老人声音低沉,声线微颤。
“雅兰……那地方……”他欲言又止,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克罗托的手腕,眼神里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简短的叮嘱。
克罗托感受到老人发自内心的担忧,心头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老人的手,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爷爷。您放心。”
就在这时——
“哗啦!”
营帐的帘门被掀开。
维克多·马尔科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训练用的轻便皮甲,腰间挎着未开刃的训练用重剑,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维克多扫了一眼营帐内的情况,看到克罗托蹲在床边,费舍尔爷爷抓着他的手,维克多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克罗托,”他声音沉稳,带着惯常的威严,但并无不耐。
“收拾一下,带上家伙,跟我去钢铁森林。”
“有段时间没跟你过招了。雅兰在即,手别生了。”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雅兰在即”四个字,却让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费舍尔爷爷抓着克罗托的手,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克罗托感受到老人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站起身,面向维克多。
“我这就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