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窃
指尖划过书封的银色符文,扭曲的枷锁图案,仿佛带着一股不祥的吸附力。
他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投入书架旁魔法借阅装置的投币口。
“咔哒”一声轻响,水晶面板上光流闪烁,登记完成。
这本《论黑暗魔法的本质与精神污染防范》,属于他了。
克罗托拿着书,脚步沉重地返回四楼历史区。
空气里陈旧的纸张味似乎更浓了些。
罗格的身影在远处高大的书架间若隐若现,时而蹲下,时而踮脚,专注地翻找着什么。
洛瑞则依旧埋首于那本摊开的典籍,魔法提灯光晕勾勒着他的侧脸。他看得入神,连克罗托走近都没有察觉。
克罗托没有惊动他们。
回到角落的橡木桌前,再次翻开那本刚买下的书。
他直接跳过艾略特大师的精神污染论述,精准翻到标记着“恐惧召唤者”的章节。
冰冷的文字刺入眼帘。
“……其非创造者,实为导体与放大器……”
“……借亵渎祷言,召唤、引导深渊污秽的洪流……此力非其本身所有,实为生灵凝结之秽物……”
导体、放大器……
克罗托思忖着,指尖按在这两个词上。
艾略特·星痕大师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门扉——
光耀教堂那摇摇欲坠的偏殿里,老神父在昏黄油灯下,用沙哑的声音讲述着古老、更朴素的传说:
“……那些污秽的脏东西啊,孩子,它们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们像是人心最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堆出来的……恨啊,贪啊,怕啊……”
“这些东西攒多了,在世界背面就凝成了形……那些祭祀,就是给这些东西开了门……”
“开门。”
克罗托的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
“导体……放大器……”
冰冷的学术描述与民间传说在这一刻发生碰撞,迸发火花。
黑暗祭祀并非力量的源头。
他们是窃贼。
是引路人!
他们利用生灵与生俱来的恐惧作为钥匙,撬开深渊门扉……将这恐惧引导出来,放大无数倍,最终引来污秽洪流。
那不是祭祀本身的力量,是被他们召唤、引导、放大了的……深渊本身。
是生灵恐惧凝结成的毁灭之潮。
对抗的关键,是否就在于……掐断恐惧?
克罗托急切地翻动书页,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字里行间,渴望找到对抗这“引导”和“放大”的方法。
然而,后面的文字再次把他推入了冰冷深渊。
艾略特大师的笔触,变得模糊而惊惧,充斥着对黑暗知识本身的排斥:
“……意志如钢者无畏,怯懦如鼠者饱受摧残……”
“……心无惧隙,则黑暗无门可入……”
“……然,惧乃生灵本能,根除之念,近乎虚妄……”
“虚妄!”
克罗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一股烦躁充斥胸膛。
“又是这些空洞的废话。”
无畏?心无恐惧?在亲眼目睹同伴瞬间化为血水的战场上,谁能做到?
“啪!”
他猛地合上书页,沉闷的响声蓦然炸开寂静。俊朗的眉宇间,有戾气翻涌,胸膛剧烈起伏。
“或许,有办法避……”
就在这时——
“嗡——!”
一声突兀、冰冷、毫无感情的魔法合成音,突然回荡九层书塔内。
紧接着,一个清晰、悦耳,带着疏离感的女声,通过遍布书店各处的魔法传音装置,在空旷的四楼历史区回荡开来:
“尊敬的顾客您好。智者树荫将于一刻钟后关闭。请各位顾客整理好已购书籍,前往出口处办理手续。”
“感谢您的光临,祝您阅读愉快。”
冰冷的通告声,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克罗托浑身猛地一震。从即将触及真相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攥紧手中书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即将抓住的、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念头,如受惊游鱼,瞬间消失在意识的深潭,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和让他近乎窒息的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里爆发出骇人戾气。
被打断思路的狂怒,和被强行拽离探索边缘的极度不甘,在胸腔里咆哮。
眉宇间凝聚的阴郁和暴怒,让周围光线都仿佛扭曲了几分。
就在这时,罗格和洛瑞抱着几本书,从书架深处快步走了过来。
罗格脸上,带着一丝找到目标的兴奋。洛瑞则有些恋恋不舍。
“列长,您看这个!”洛瑞的声音带着发现新线索的雀跃。
“克罗托!我找到本讲要塞……”罗格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然而,当她们看清克罗托此刻的状态时,声音戛然而止。
克罗托那双沉沦暴怒、充斥着戾气和被打断后极度烦躁的蓝色眼眸。
那眼神中的阴郁和狂躁,让罗格和洛瑞瞬间僵在原地。
罗格脸上笑容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以及浓浓的担心。
洛瑞抱着书的手臂遽然收紧,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克罗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愤怒,脸上肌肉被僵硬扯动,最终,化为死寂。
他喉结滚动,抑制情绪,勉励挤出一个还算温润的笑:“嗯。”
罗格和洛瑞从他此前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冷意里回过神。
前者惊疑于克洛托的情绪失控。
后者则小心翼翼地问道:“克罗托列长……您……找到有用的了吗?”
克罗托目光扫过洛瑞怀里的《金帐帝国编年史辑录》,又落回自己手中那本,仿佛在无声嘲讽他的墨绿色册子,缓缓摇头。
“没有。都是些……无用的废话。”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僵硬,将书塞进怀里。
“走吧,闭店了,回去再说。”
……
暮色彻底吞噬了帝都。
元素晶石制成的路灯,为街道两侧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三人沉默地穿过依旧喧嚣的东市集,走向城门方向。
克罗托走在最前,步履沉重。
书店里的挫败感和被魔法通告硬生生掐断的灵感,无声噬咬着他的神经。
艾略特大师空洞的警告和老神父模糊的传说在脑海中反复撕扯,却再也无法拼凑出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光。
就在他们拐入一条通往城门的僻静小巷时,一股混合劣质酒气和铁锈腥甜的气味,倏忽间钻入鼻腔。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克罗托鼻翼翕动一下。旋即,眸绽冷电,射向巷子深处。
罗格、洛瑞两人随之看去。
借着元素晶石的照耀,三人看清了那街巷的墙角阴影里,一团蜷缩着的黑影。
是那个醉汉。
那个白天在东市集出口,踉跄着撞到他,喊出“金毛狗”的醉汉。
他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瘫在潮湿肮脏的巷子里。
一道狰狞的刀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腹,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皮肉翻卷,凝固的血液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眼睛空洞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凝固着死前的惊愕和恐惧。
他死了。
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繁华帝都的角落。
无人收殓,无人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