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恐惧

克罗托和罗格离开五楼，乘坐蒸汽升降梯返回四楼。

升降梯门滑开，一股与楼下相反的沉滞空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五楼地理志区的开阔明亮，也不同于楼下几层熙攘的人流，四楼的历史区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甚至带着几分被时光遗忘的萧索。

高大书架如巨人尸首矗立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

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典籍、泛黄的羊皮卷轴、以及装订粗糙的古老文献。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大多黯淡无光，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环顾四周，只有寥寥数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学者袍的白发老者，正佝偻着背，凑在魔法提灯下，手指颤抖，摩挲着一本泥板书，口中念念有词。

另一个穿着考究、但神情有些呆滞的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一排书架前徘徊，目光空洞，仿佛迷失在历史的迷宫里。

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瘦小身影，在抄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活气。

克罗托的目光扫过这片冷清的区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感慨。

这就是历史在奥卡罗斯帝国的地位。

一个崇尚铁与血、勋章与战功的国度，人们热衷于谈论最新研制的武器、最激烈的战役、最勇猛的战士，却鲜少有人愿意回头去触碰那些被尘埃覆盖、沉重而复杂的过往。

历史仅供少数好奇者或失意者凭吊，却无法激起尚武民族血液里的共鸣。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了阅读区角落里的洛瑞。

少年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前，神情专注。桌面上摊开着三四本厚重的文献，纸张泛黄卷边。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视线或停或移，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或记忆着什么。

午后微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罗托和罗格放轻脚步走近。

直到他们几乎走到桌边，洛瑞才被轻微的脚步声惊动，猛地抬头。

当看清来人时，暗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脊背猛地一支，几乎是下意识地“啪”一声合上了面前那本摊开的大部头。

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克罗托列长。罗格。你们来啦。”

洛瑞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克罗托的视线落在那本被匆忙合上的书上。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烫金标题清晰可见——

《西大陆种族源流考：从远古部落到帝国时代》。

“找到想看的了？”

“嗯……嗯，看了一些。”

洛瑞含糊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关于光耀……嗯，关于一些特别古老的家族记载，好像……好像不太多。”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沮丧。

他翻遍了能找到的贵族谱系和古老传说，关于“光耀后裔”的记载却如同被刻意抹去一般，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断代在两百年前。

像是那个族群早已彻底融入历史的尘埃，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这份徒劳无功的探寻，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罗格没注意到洛瑞的失落，她正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刚才在五楼的发现。

“洛瑞你知道吗？克罗托找到一本超厉害的书。”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难掩兴奋。

“原来雅兰那地方，以前叫『苍翠之原』，是一个叫‘金帐’的大帝国，比现在的帝国还厉害呢！”

洛瑞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暗棕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下意识地松开了绞着衣角的手指，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在罗格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金帐帝国？”

那语调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一丝的颤音，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与历史相关的敏感神经。

“是啊！”罗格用力点头，“书上说，那里以前可好了，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结果后来……”

“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天上突然裂开个大口子。叫什么……深渊裂痕。又是刮大风下大雪冻死人，又是跑出来好多怪物。金帐帝国一下子就没了……上面说，那个帝国活下来的人跑到现在雅兰那个地方，重新建了个小国家。”

“天灾……魔祸……”洛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他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在桌边那堆叠放的书里快速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一本封面更加古旧、边缘磨损严重的厚书，小心翼翼地捧到克罗托面前。

“克罗托列长，您看这个！”

洛瑞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这本书里面好像有提到一些……嗯，关于那个帝国的事情。”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这里说，在金帐帝国中期，大概……历前六百多年的时候，帝国突然变得特别强盛，铁骑横扫四方，好像……好像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帮助……”

克罗托接过书，目光扫过洛瑞指出的段落。

文字晦涩，记载简略，大意是金帐帝国在某一代雄主的带领下，国力骤然鼎盛，对外征战无往不利，史称“铁蹄时代”。

文中隐晦提及，这种强盛似乎代表金帐皇室获得了某种天启、神眷，但语焉不详。

洛瑞又快速翻到后面几页，指着另一段记载：“还有这里。到了历前七百多年，快接近深渊裂痕出现的时候了……金帐帝国颁布了一系列非常严苛的法令，开始大规模清剿境内一种没被记载的人群……”

“书上说，那段时间里，帝国人口锐减，尤其是某个特定的家族和族群，几乎……几乎销声匿迹了……”

克罗托视线停驻在那些记载着人口骤减、清洗运动的文字上片刻。

金帐帝国的强盛与清洗……这似乎与雅兰战役并无直接关联。

他合上书，递还给洛瑞：“这些是金帐帝国的旧事，离现在太远了。对我们了解眼下的雅兰，帮助不大。”

他拍了拍洛瑞的肩膀，“辛苦了，你先看着，我去找找别的。”

洛瑞抱着那本厚重的编年史，看着克罗托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那点因为找到线索而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他默默地将书放回桌上，重新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像在思考什么。

克罗托的目标很明确——关于“恶魔”、“深渊”、“黑暗祭祀”的记载。

他走向历史区深处，那里有专门存放禁忌历史、宗教异端和古代灾难文献的书架。

然而，当他按照书架上的分类标识寻找时，却愕然发现，标注深渊学和恶魔祭祀的书架区域，竟然空空如也！

只有积满灰尘的空格，无声诉说着相关典籍的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