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余烬

按照餐馆服务员指出的方向，穿过数个街巷，最终三人在一座建筑前驻足。

智者树荫。

书店正面的落地窗，由某种透明魔法水晶打磨而成。

它占据了整个临街立面，将内部光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行人眼前。窗内，是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的书架轮廓。

一扇宽阔厚重、由深色硬木与金属铆钉构筑的大门矗立中心，隔绝内外。

门口人流络绎不绝，却出奇地安静。

学者、魔法师、工装匠人、以及背着简陋行囊、风尘仆仆的旅人……

形色各异的人汇聚于此。

或低声交谈，或静静伫立，阅读店外张贴的新书告示，抑或是怀抱几本厚册，匆匆进出。

这份弥散书卷气的宁静氛围，在尚武之风深入骨髓的奥卡罗斯帝都十分罕见。

克罗托不禁微微动容。

“哇……”

罗格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几乎望不到顶的书店轮廓，发出一声惊叹。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书！”

但说完，她又捂住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了这份安谧。

克罗托的视线，扫过书店大门和落地窗，眼底微起波澜。

他记得家乡小镇废弃的光耀教堂，记得那位无处可去、只能在破败神像下教孩子们识字的老神父。老神父视若珍宝的、塞满一个旧木箱的几十本书籍，是他童年窥探外界唯一的窗口。

他读过那些书，知道知识的重量。但眼前这座，包罗万象书海的堡垒，其中的浩瀚远超想象。

“对爱书之人来说，”他低声说，吐露一句难得的感慨，“这里不亚于一座堆满黄金的宝库。”

洛瑞的反应最为直接。暗棕色的双眼被瞬间点亮，闪烁渴望和激动。

“走、我们走吧！”

他平日的怯懦倏然消弭，整个人像被笔尖牵引的笔尖，轻快地，率先推开了书店门扉。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悦耳。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干燥油墨、以及奇特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外界纷杂被转瞬隔绝。

书店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到的更为震撼。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巨塔式环形书库。

深褐色的木质书架，如巨树年轮，层层盘旋而上，直抵镶嵌有魔法水晶的穹顶。

每层都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书脊的颜色、厚度、材质各异，汇成一片浩瀚无垠的知识海洋。

穹顶中央，垂下一束纯净的魔法光柱，照亮下方巨大的、由光滑黑曜石铺就的中心平台。平台呈十字形向四周延伸，连接每层环形走廊的边缘。

此刻平台上，以及各层走廊边缘预留的阅读区，早已坐满了人。

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幼蚕啃食桑叶。

“这里简直是……”洛瑞脸色涨红，被惊喜包裹。

“简直是天堂！”

罗格轻手轻脚，似乎是怕鞋面泥尘玷污了这份静谧。

“……我感觉，我像个土包子。”她低着头，语气里带点自卑。

但，一只手很快就落在她的亚麻色短发上。是克罗托的左手。

“那我也是土包子。”克罗托看着她，笑容温暖诚挚，背对那束魔法光柱，身体轮廓溢出温暖的光边。

“是……”罗格微仰着头，与他对视两秒，蓦然又缓缓地低下头。

“不……怎么会呢？没有的事……”

三人再度向着深处看去——

除了底层较为开阔，设有接待台和几排供人短暂休憩的藤椅外，每一层都如同书籍构筑的迷宫，走道错综复杂。

连接这九层书塔的，除了塔壁内侧的环形宽阔木梯，还有四座镶嵌在塔壁外侧、由黄铜管道与齿轮驱动的蒸汽升降梯。

魔法与蒸汽，在这里被奇妙融合。

“我的天……”罗格再次发出惊叹。

她仰着头，几乎要扭到脖子，才能勉强看到穹顶的微光。

克罗托扫视四周。很快，在入口侧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蜂巢状金属装置，旁边改立着一个小巧的魔法告示牌。

“寄存包裹，十铜币/半日。”

他走到寄存处前，把随身行囊，以及今天采购的所有物资，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置的六边形格子里。

铜币置入，格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同时亮起一个微弱的数字符文，标识着寄存时间。

【11:55】

洛瑞早已被入口处另一个装置吸引。

那是一个由纯净元素水晶棱镜构成的立体投影。

无数细小光点流淌、组合，标注出每层的书籍分类。

功能全面，甚至于，可以直接在投影下方的水晶面板上手指书写，或者念出书名。

光点接收指令后，会迅速重组，精确指出书籍所在位置。

洛瑞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手指在水晶面板上快速滑动、点触。

光流变幻，显示出庞大的分类树：

【一层：帝国通史、启蒙读物、新书速递……】

【二层：律法、政治、经济、军事……】

【三层：元素魔法详解、符文构型、炼金术基础……】

【四层：大陆通史、远古传说……】

【五层：地理志、地质演变、气候研究……】

【六层：……】

【七层：】

洛瑞的目光在四楼的“大陆通史”、“远古传说”、“失落文明考据”几个词上流连，尤其是子分类中的“光耀”、“后裔”、“血脉”等关键词。

像是下定决心，他转身看向克罗托。

“克罗托列长……我想先去四楼看看历史类的书籍……可以吗？”

克罗托点头：“好。”

他随即也在水晶面板上操作起来。既然这里书籍这么多，那他的目标自然也很明确——

西大陆地理志，尤其是雅兰王国及周边地形，还有所有关于黑暗魔法和恶魔祭祀的历史记录和对抗方法。

光点流转，结果显示——地理志位于第五层。

而关于黑暗魔法和恶魔祭祀的典籍，则在第四层的历史与传说区域，恰好和洛瑞目标一致。

克罗托看向罗格，后者轻轻摇头——我没有想要的书。

“我和罗格先去第五层。”克罗托转身对洛瑞说道。

“你留在第四层。等我们过来汇合。”

他需要先了解雅兰的地形环境，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做准备。

洛瑞用力点头：“嗯！”

得到允许，洛瑞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奔向盘旋而上的木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

克罗托和罗格则走向最近的一座蒸汽升降梯。

栅栏门滑开，内部空间不大，弥漫机油和蒸汽的温热。

按下标注着“五”的铜质按钮。

伴随着齿轮咬合和蒸汽喷发的声音，升降梯平稳上升。

罗格站在克罗托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用干净的亚麻布绷带……

等等。

绷带？！

罗格猛地想起，钢铁森林里，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股愧疚，瞬间攫噬了她的心——天呐，她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

她的指甲几乎要因愧疚刺入掌心，神情紧张地观察着克罗托的动作。

克罗托正扶着升降梯内侧的铜管扶手，手指屈伸自然，甚至还用手背拂开了额前垂落的一缕金发。

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受伤！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