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那堆刺眼的金狼币上收回。
克罗托弯腰，左手拾起脚边那枚边缘沾着尘土的金狼币。
指尖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上前一步，把金币递向正跪在地上、双手并用，拼命拢着金币的青年摊主。
“那串瓷珠手链，多少钱？”
他说话异常平稳，似乎芙洛拉带来的无形威压与她那洞悉一切的紫罗兰眼眸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了摊位上另一串象牙白瓷珠手链。
青年摊主正沉浸在巨大的财富冲击里，双手激动地颤抖，金币在他指缝间叮当作响，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克罗托的声音，让他猛地一哆嗦，像是美梦被惊醒般抬起头，脸上狂喜未褪。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聚焦在克罗托递来的金币上。
“……赐予克罗托列长。”芙洛拉公主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克罗托拧眉，再次问道：“多少钱？”
青年摊主终于回过神，脸上那股因暴富而癫狂的喜色稍敛，被一丝本能的精明取代，声音带着亢奋的余韵。
“哎哟军爷，您这不是折煞我吗？公主殿下金口玉言，整个摊子都归您了！”
“剩下的这些个玩意儿都……”
他胡乱指了指摊上那些廉价的饰品。
“全是您的，看上哪个随便拿！”
“不必。”克罗托斩钉截铁的话，瞬间击碎了对方试图攀附权贵的油滑腔调。
他算什么权贵？
与帝国地位崇高无上的芙洛拉·奥卡利安，更是毫无瓜葛。
他清晰地记得芙洛拉转身时裙裾带起的微风。
她拈走月牙骨链时那抹洞悉又玩味的眼神，同时也刻在心里。
沾这个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上公主的光？
这份近乎戏耍的“器重”，只让他觉得有如枷锁缚身。
“公主买走的，是她拿走的东西。这串手链，是我自己要的，”
克罗托将金币再次递出，语气不容置疑。
“该多少钱，我付。”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料到这军官……如此死脑筋？
他叹了口气，试图挽回：“哎，军爷，您看您，这也太见外了不是？公主殿下都金口开了……”
克罗托冷冷打断：“无功不受禄。”
五字掷地有声。
“公主的钱，付她的账。”
“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掏钱。天经地义。”
他的眼神坦荡、固执，话语如刃，把他和芙洛拉的一切关联，都干净利落地切开。
他只想替罗格带回一件弥补遗憾的礼物，仅此而已。
青年摊主盯着那双湖水般平静、却深藏着固执的蓝眼睛看了几秒。
终于，从里面挖不出半点妥协的可能。
“得。算您讲究！”
青年摊主悻悻地撇嘴，一把抓过克罗托递来的金狼币，随手塞进那鼓胀欲裂的钱袋里。
“这串手链，您就意思意思吧。”语气里，透着股暴发户打发小事的不耐烦。
克罗托不再言语。
从干瘪不少的钱袋里，仔细数出十五枚边缘磨损、光泽暗淡的银币。
一枚，一枚。
银币轻轻落在摊位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清晰而微弱的脆响。
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无声地划下一条界限。
“十五枚银币。”他简洁地告知。
青年摊主耸耸肩，道：“军爷大气。”
克罗托小心地拿起那串朴实却温润的瓷珠手链，用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指腹触到那微凉的瓷珠，似乎稍稍抚平了因月牙骨链缺失而翻腾的心绪。
“军爷慢走！”青年摊主喊了一声，目光却粘回自己装满金币的宝贝钱袋。
克罗托的那堆银币，虽不如金狼币耀眼，但解了他心头的“人情债”负担，反而让暴富的心情轻松许多。
克罗托刚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又响起青年摊主的喊声：“等等，军爷！”
克罗托驻足回头，面露疑色。
吉米心不在焉地把剩下的零星玩意儿扫进破布袋，收起暴发户的轻浮，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感慨和真诚：“雅兰那鬼地方，早些年跑佣兵时，我待过一段时间。”
他摇着头，仿佛驱散某些不快的回忆。
“……你们这趟，是去捅马蜂窝，怕是凶险十倍不止。”
他压低点声音，带点儿过来人的郑重。
“那地方的水，最好都烧开了灌进肚子。还有，林子里越是艳的花，越别手欠去碰。”
这番告诫让克罗托眼神微动，但脸上没什么波澜。
“打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陈述天空是蓝色，“在哪里都不会平安顺遂。重要的是，活下去，完成任务。”
话语间，那份属于军人的宿命感与担当，悄然弥散。
“嘿，是这么个理儿。”青年摊主似乎被克罗托这份无声的沉毅触动，情绪又上来几分。
他扔下手里的破布袋，俯身，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更破的布包，胡乱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本用油纸勉强裹着、书页焦黄卷边的薄册子。
他上前两步，把书递过去：“喏，收着吧。以前在雅兰边境晃荡时，从一个快蹬腿儿的吟游诗人——嘿，您甭管真假，人自己这么吹牛●……这是我用几块发霉的面包，从他手里换来的。”
他拍了下自己鼓胀的钱袋，笑容坦荡洒脱：“您可是帮我发了笔横财，够我逍遥十来年啦。”
“至于这破玩意儿，放着也是生蛆，权当个谢礼。里边东拼西凑了些帝国边境小国的怪习俗、流言禁忌……嗯，我知道……乱是乱了点，但没准里边哪句话，就刚好能保你一命呢？”
他呲着牙，混不吝劲儿里透着点真心实意的好意。
“多个心眼总没错。”
克罗托的视线落在那本黄皮书上。
命运纺车草药坊里，那绝望的幻象——被恶咒融化的血肉、瞬间化为脓水的士兵……再次袭来。
多一分对那片死亡之地的了解……就多一分挣扎求生的希望。
想到这里，克罗托接过那本黄皮书。
书页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了一股子霉味。
“多谢。我叫克罗托。以后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可以来驻帝都第二十一步兵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