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张不知能否兑现的支票，却实实在在地承载着他的承诺。

青年摊主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嗐！客气个啥劲？您能记着这点情分就成。我叫吉米，大伙儿都叫我亮指，”

他得意地扬起右手——小拇指断了一截，上面套着个笨拙的金属指套。

这似乎是他的绰号来源。

“记住了，活下来再说别的吧！”他大大咧咧地朝克罗托挥挥手，然后迅速警觉地扫视四周。

街角巷道里，几道觊觎的视线，在他鼓囊的钱袋上游移。

吉米把钱袋牢牢按在怀里，如泥鳅般敏捷地汇入街道喧嚷的人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

克罗托目送吉米的身影消失，这才收回视线。

他将那本黄皮书放入随身行囊，与那方包裹着瓷珠手链的帕子隔开。

月牙骨链化作的小小缺口，隐隐悬在心间。

最终，他转身，穿过街巷，返回那间小餐馆。

……

餐馆里，罗格和洛瑞面前的盘碟早已收拾干净。

罗格正百无聊赖地用指节敲打着桌面，藤编书篮搁在一旁。

瞥见克罗托出现门口，她眼睛一亮：“回来了？”

她扭头朝后厨方向提高嗓音：“老板娘！麻烦把温着的炖肉、菜汤还有面包拿来！”

“哎，来了！”

系着油渍斑斑围裙的妇人应声而出，端着热气腾腾的炖肉锅、一小篮面包和那碗颜色鲜亮的汤快步走来。

洛瑞规规矩矩地坐着，看了克罗托一眼，他看到了——

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见克罗托坐下，罗格问：“怎么这么久？”

克罗托没说话，左手取出被干净帕子包裹着的东西。

他动作顿了顿，打开帕子，露出里面那串圆润朴素、色调温和的象牙白瓷珠手链。

它不像月牙骨链那样，带着野性神秘的花纹，却同样精美。

“罗格，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罗格探头看了一眼，眼里瞬间被一种、被重视之人注意到喜好的惊喜所填满。

好吧，还以为是那串月牙骨雕手链……

但，也很惊喜，不是吗？

她大大方方拿起手链，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珠。

上面，似乎还残留一小片温热的体温……

“谢谢你，克罗托。我很喜欢！”

罗格试戴了，圈口尺寸刚好。

但她又珍重地摘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然后放在了贴近心室的衣服内兜。

她表现得很欣喜。

洛瑞从克罗托身上看到一份释然，也觉察到，罗格语气里流露的一抹似乎变得更深的、像是太阳似的，暖洋洋的心情。

他的目光也落在瓷珠手链上，眼里流露出单纯的欣赏：“很漂亮……像……满月的光。”

克罗托看着罗格欢喜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份没能买到月牙骨链的遗憾却更深了。

他点了点头：“喜欢就好。”

看着桌面上的单人餐具，他又询问：“你们吃过了吗？”

“嗯，”罗格脸微红。

“我和洛瑞都饿了，所以没等你。”

克罗托没在意：“好。”

左手拿起木勺，开始快速地对付面前的食物。

不多时，风卷残云般吃完热腾腾的食物，身体暖了起来。

罗格一直在看他吃饭，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见他吃完，像是想起了重要议程，又看向洛瑞：“哦对了，洛瑞，你刚才不是说想去书店看看吗？”

洛瑞正在思忖——

罗格看向克罗托列长时，那时起时落的情绪，到底代表什么含义？

听见罗格的问题，以及克罗托忽然抬起、看向他的眼神……

他像是被挖掘出一份不堪事迹一般，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

“啊……是……是的，”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怯和不确定。

“我……我想了很久……发现还是和在老家一样……喜欢看书。”

洛瑞鼓起勇气抬眼，快速地看了眼克罗托，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几乎带了点恳求。

“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会不会耽误行程？……如果不方便……就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再小的愿望，也不要妨碍别人……

这是爸爸常说的话，他这时又想了起来。

罗格看向克罗托，什么也没说，眼里带着一种猜测，以及一种莫名的窃喜——现在只有她知道，克罗托会是什么反应。

克罗托放下刚刚喝完汤的空碗。

他看着洛瑞羞怯紧张、却又努力表达自己愿望的样子，心里那份因未能满足罗格喜好而产生的郁结，竟然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能看到洛瑞主动说出自己的喜好，像一个真正开始融入外界的年轻男孩，勇敢提出心愿，这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他感到欣慰。

只知忍耐和付出的人，往往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好。”

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应下，语气平和：“当然可以。正好，吃完饭走走。”

他对洛瑞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他提出要求的举动。

“耶！”罗格像是猜中大奖，高兴地拍了下巴掌。

“我就知道会这么说。”

洛瑞脸上也挂着意想不到的、被认可的欣喜。

罗格立刻转向柜台后的餐馆服务员：“小哥！附近最大的书店在哪个方向？书多的那种。”

那服务员放下抹布，想了想：“往南边走，十字路口朝东拐，走两个巷口就能看到了。好像是叫——智者树荫，门面挺大的，书也多。”

三人道谢。

克罗托记下路线，左手取出饭钱，置于桌面，率先站起身。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