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格记得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景象。
那种伤势,没有十天半月,连基本的活动都困难。可现在……才过去多久?
一天都还没到!
“克罗托……”
罗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和担忧。
“你的手……怎么样了?还疼吗?”她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捕捉任何强忍疼痛的痕迹。
克罗托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去,目光落在缓缓上升时掠过的层层书海。
“没事的。”
“这点伤,比在营区挨鞭子,或者之前被边境哨所蛮子砍的那一刀轻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下的手指灵活地握拢又张开,证明了自己的话。
罗格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住了。
挨鞭子?被砍?
那些伤痕她见过,狰狞可怖,但……那都是旧伤。
她还想追问。但,伴随“哐当”一声轻响,升降梯停在了五楼。
栅栏门滑开,克罗托已经迈步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如松,那只受伤的手自然垂落,没有丝毫滞涩。
罗格看着他的背影,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但她咬了咬嘴唇,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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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环境比下面几层更开阔,环形走廊外侧是巨大的水晶窗。
帝都景致和远处魔法塔的辉光交织,为室内提供了充足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墨水特有的气味。
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书籍。
许多地图被展开、悬挂在特制的金属架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邦要塞、资源分布。
克罗托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标注着“西大陆北部·黑水山脉及周边区域”的书架区域。
罗格跟在他身边,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很快明白了克罗托的意图——他在为雅兰战役做准备。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
罗格心头一暖,主动在旁边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克罗托的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图志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本深褐色皮质封面、烫金标题的大部头上——
《西大陆地质演变考:从冰河世纪到深渊裂痕》。
抽出分量颇沉的书籍,走到旁边一张空置的、带有倾斜阅读板的长桌前,将书放下。
似乎是因为翻阅不便,他拆解着右手缠绕的绷带,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因疼痛而产生的僵硬或犹豫。
绷带一圈圈褪下,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罗格不经意看到,目光瞬间凝固。
预想中皮开肉绽、甚至可能发炎红肿的伤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浅浅的淡粉色新痕。
皮肤平整光滑,甚至能看出新生的,比周围古铜色皮肤更浅嫩一些的肌理!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极其细微的、像被锋利丝线切割过的痕迹。
这哪里是昨天才被钢铁巨树反震得血肉模糊、指骨隐现的重伤?
这分明是已经愈合了至少十天半月的轻微划伤!
罗格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这绝对不正常!
她猛地抬头,看向克罗托的脸,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解释,或破绽。
克罗托却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手背,只是用那只刚拆下绷带的右手翻开了书页。
指腹划过粗糙的纸张,动作平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仿佛那只手从未受过伤,仿佛罗格惊骇的目光,并不存在。
罗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惊和担忧,瞬间淹没了她。
“克罗托……”他此前所受过的所有伤,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恢复得如此之快。
克罗托对此浑然不知,目光在书页上快速扫过。
书页上,绘制着精细的地图,旁边贴心配以了详细的文字说明。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描述北方极寒之地变迁的章节——
“……距今约一千六百年前,西大陆北方并非今日这般冰封死寂。”
“那里曾是一片广袤无垠、水草丰美的大草原,被称之为‘苍翠之原’。”
“游牧民族在此逐水草而居,建立起数个强大的部落联盟,一度形成了统一、强盛的草原帝国——金帐。”
“金帐帝国疆域辽阔,铁骑骁勇,国力强盛,较之今日的奥卡罗斯帝国亦不遑多让……”
克罗托阅读速度飞快,一目十行,越过“金帐帝国”的大小史记,最终,停在“金帐帝国”的章节末页——
“一切的繁荣终结于‘深渊裂痕之变’。具体时间已不可考,大约在帝国历前780至760年间。史载,毫无征兆地,深邃黑暗、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巨大裂隙,凭空出现在了苍翠之原的核心地带。”
“……深渊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首先,是气候剧变。温暖湿润的草原在极短时间内被寒潮席卷,河流冻结,牧草被深埋于冰雪之下。其次,是来自深渊的、形态可怖的魔物。它们潮涌而出,嗜血残暴。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曾经强盛的金帐帝国,在天灾、魔祸的双重打击下,迅速崩塌……”
克罗托的意识,瞬间深陷进他从未听人说起的沉重历史之中——
金帐帝国的子民在绝望中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大迁徙。
故土被冰雪和魔物占据,他们被驱赶着,向着相对温暖的南方大陆艰难跋涉。
迁徙途中,无数人倒毙风雪、饥饿之中。
最终只有一小部分人存活,在金帐皇室最后血脉的带领下,穿过危机四伏的黑水山脉,定居在西大陆北部相对温暖的谷底中。
他们在此重建家园,为铭记故土遭遇的苦难和不屈,将新的国度命名为——
“雅兰!”
蕴含有古语“不屈余烬”寓意的两个字,让克罗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匆忙翻看章节末页的对比地图,看到——
左图,是苍翠之原时期的丰饶景象,标注有河流、部落聚集地。
右侧,则是现今被标注为“永冻废土”和“深渊裂隙”的冰峰死寂之地。
克罗托神情凝重,心跳如擂鼓,指腹划过地图上那条象征着深渊裂痕的黑色标记。最终,停留在那个依偎在黑水山脉南麓阴影里的小小区域。
他眉头紧锁,眼眸深处满是凝重。
深渊裂隙凭空出现,摧毁了一个堪比今日奥卡罗斯帝国的强盛王朝?
雅兰王国,竟是那个覆灭帝国的最后余烬?
那片被标注为“永冻废土”和“深渊裂隙”的北方之地……
如今,会盘踞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雅兰人,他们在经历了如此惨痛的亡国之祸后,对深渊力量的恐惧和憎恨,恐怕早已深入骨髓。
“那么,他们如今勾结恶魔祭祀的行为……是绝望下的反扑?还是……被黑暗引诱、操控?”
克罗托不住地思考,但思绪凝滞——
他猜不到雅兰王国勾结恶魔的动机。
“或者说,是不惜代价,以身饲魔,只为继承祖上荣光,光复金帐帝国?”克罗托自语,指尖摩挲着书页,目光定格在章节末尾的“雅兰”二字上。
雅兰战役,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
那片被标注为“不屈余烬”的土地,其下一定埋藏着金帐……
不,是如今雅兰王室的滔天阴谋。
他合上书页,发出沉闷的轻响。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投向那片,被冰雪和深渊笼罩的死地。
万象森罗的书海,此刻带给他的,居然不是知识的慰藉,而是名为真相的重压。
雅兰有着基本毫无破绽的地形优势,仅凭五千余人的军队,难以攻克。
既已至此,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
克罗托站起身,对身旁依旧沉浸在震惊里的罗格说道:“走吧,去四楼。和洛瑞汇合。”
前方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